“你确定吗?”舒绿乔有些不敢相信,“御刀府可是百年正派,号称‘奉圣之名,代天执刀’,青寮更是手握两万民兵,协守禁关。他们为什么要背叛正道?背叛朝廷?”
雁妃晚道:“你以为我为什么让菖蒲去查那个尚书右丞郑堂融?”
“为什么?”
舒绿乔甚至一时都没想起这个名字来。
“我当时故意突然问起繁姐姐的死。”玲珑道,提起这件事,她的神情依然沉重,“公孙繇虽然表现出义愤填膺的模样,但我能看出,他惊慌失措有余,悲伤沉痛不足。甚至我都没有从他的神态里看出他的悲恸之情。”
舒绿乔当即道:“我就觉得这老匹夫是惺惺作态,没想到他真的半点不念父女之情!”
玲珑神色不忍,又还有点不屑,“父女亲情?恐怕由始至终,公孙繁都是他们阴谋的牺牲品。”
“怎么说?”舒绿乔求问。
“你忘了吗?”玲珑回道:“公孙繇把女儿嫁给青寮的大公子纪立棠,那个郑堂融他的女儿嫁的是二公子纪流枫。论起来,公孙家和郑家还算是妯娌的亲家。”
“对啊,”舒绿乔恍然大悟,“我怎么没想到他们之间还有这层关系?”
雁妃晚眸色幽深,她道:“这就是问题所在。如果公孙繇真像他说的那样悲愤,为他女儿的死和青寮反目,那他早该跟青寮纪氏割席绝义?自然,在这个时候他必然会对付纪氏的姻亲郑家人才是。但是,我让菖蒲去查过郑家的情况,发现李世异的禁军占据京城后,他的尚书府非但没有遭到清算,反而还得到禁军的护卫,和御刀府也往来频密……”
“竟然有这种事?”月姬义愤填膺道,“这个无耻的老贼!居然完全不顾公孙姐姐的血海深仇!”
玲珑冷笑,“我说过,从始至终,繁姐姐就是他们联姻的工具而已。”
“无耻!”月姬的牙咬的咯吱响。“等等,你说公孙姐姐是他们联姻的工具,如今公孙繇连同李世异谋反,那岂不是说青寮也早已背叛了大齐?”
雁妃晚颔首,“很有可能。”
她的神情忽然变得哀伤,“而且,我也终于想明白,公孙姐姐为什么会在禁关,一心求死。”
她当时就预感到公孙繁会有危险,因此给秦照颜留书,要她务必把公孙繁保护起来,特别要阻止她接近禁关。只要按照她的安排去做,公孙繁就能保全自己的性命。
然而,后续的发展大大出乎她的意料,公孙繁居然不惜挟持秦照颜也要到西峡天堑,阻止北部南侵的阴谋。虽然最终结果是北部达尔沁族的败退,但也导致公孙繁死在西峡那场战役中。
雁妃晚这时已经能够理解公孙繁当时的心情和心中的决意,“她一定是察觉到公孙家和纪氏的野心。才会想要以自己的鲜血洗刷公孙家谋逆的污名,想要用自己的生命唤醒她父亲的良知……”
忠孝难两全,而公孙繁偏偏不惜用生命去做这件事。
舒绿乔也为她感到不值,“公孙姐姐真傻……一个能把她抛出去充当阴谋工具的人,怎么还会因为她的死谏而动容醒悟呢?”
公孙繇真是个冷情冷血,无情无义的老贼!
说起已故的公孙繁,雁妃晚和舒绿乔都感到一阵伤怀。莫名涌现出来的悲戚情绪让一直被她们晾在一边的万俟莲和娜希塔有些不快。
“喂喂!”娜希塔毫不客气的叫回她们的魂魄,“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
玲珑和月姬眼神微怔,总算回过神来。
“我们可不管你们这个公孙姐姐是谁,现在商量的是,到底该怎么从这座见鬼的皇宫里出去!”
玲珑摇摇头,道:“就算你们能从禁宫出去,皇城外面可是有四五万的精锐。你们一旦出去就会沦为众矢之的,禁军和营兵都会攻击你们。”
“这就是我愿意和你合作的意义。”万俟莲道,知道事态的严重性,她的脸色也有些凝重,“我已经将这里发生的事情都全部告诉你,如果你不能帮助我们脱离困境,那我们之间的合作有什么意义?”
她说的是事实,目前是真理教在不断的向她们传达情报,原因是她们急迫的想要谋求脱身的办法。玲珑和月姬已经知道想要的真相,却没有付出任何代价。
雁妃晚郑重的告诉她,“我们中原有句话,叫做‘解铃还需系铃人’。很明显,现在所有事情的症结都系在一人身上。你们想要脱困,就必须找到那个人。”
万俟莲意会到要点,“是皇帝,对吗?”
“没错。”玲珑点头,“无论是城外两营大军还是皇宫外的禁军,都在找他。只要他能现身,皇城的危局就能迎刃而解。”
“但我确实不清楚他现在在哪里。”万俟莲道,她觉得玲珑到现在还没有放弃对她的怀疑。
玲珑说道:“一个人不可能平白无故的消失,他现在要是还活着,就一定是躲在什么地方,或者已经被人控制住……”
“我更倾向他正在被人控制着,”舒绿乔说道,“不然他肯定会去寻求虎贲和锐骑两营的庇护。”她认真思量着,“是谁呢?谁有这个本事能够控制皇帝?”
月姬的目光无意识的看向万俟莲。
这让万俟莲都开始有些恼火,“很显然,我不是那个正在控制他的人。”她无奈说道:“否则我不会在这里跟你浪费时间。”
娜希塔也道:“西域扎查利的反叛非常紧急,我们根本不想继续留在这里。或许对你们来说没关系,但时间拖得越久,真理教后方的形势就会越糟糕。”
玲珑心中有数,她问万俟莲,“教主曾经说过,真理教和叛军还有九幽秘海三方同盟。真理教的代表当然是你,叛军统领是李世异,或许还能算上公孙繇。那九幽秘海呢?是谁在负责和你们的行动?”
万俟莲神情微变,赞道:“真是敏锐的直觉。”随即她看向舒绿乔,“关于这件事情,我觉得你该问问月使。毕竟,上次来京城的时候,她和那个人曾经接触过。”
还没等舒绿乔说出人名,玲珑已经想到那个人是谁,“丽妃,藻翘?是吗?”
对这个名字,她并不觉得有多惊讶。无论最开始是从雾绡那里,还是后来在月姬口中。
反倒万俟莲对此感到有些意外,她不由失笑道:“看来,她早就对你说起过……没错,是这个叫藻翘的女人。”
玲珑随即又问:“这个丽妃,现在何处?”
万俟莲摇头道:“不知道,当时猎场很混乱,我们撤退的很匆忙,没注意这个女人的行踪。你怀疑,是她趁乱劫走的皇帝?”
“不是没有可能。”玲珑认真思考这种可能性。
万俟莲不解道:“但是,这样好像说不通啊。如果九幽和李世异真的使诡计陷害我,如果皇帝真的已经落在元无真这老贼的手里,为什么李世异他会不知道呢?他要是知道皇帝不在我这里的话,不是应该统领全军杀进皇宫,剿灭我们吗?”
玲珑沉吟道:“或许,元无真并没有告诉他。要知道,像他这样卑鄙的人,既然能陷害作为盟友的你,为什么你觉得他会对李世异那种人坦诚相待呢?”
“你的意思是……”万俟莲有些意会过来。
雁妃晚说道:“我虽然和他的接触非常短暂,但我能看出来,暗尊元无真疑心重重,城府极深的人。他不会相信任何人,也包括任何盟友。他行事总是三分真七分假,说话真一半假一半,恨不能让每个人都成为他摆布的棋子,达成他想要的目的。这才是符合那位暗尊的作风,不是吗?”
“你说的对。”
万俟莲颔首认同,对这头随时会反咬,并且已经咬人的恶狼的危险性,她可以说深有体会。
“那么,你打算该怎么做呢?”
玲珑略微思索,最后说道:“我打算先去一趟西山猎场。”
“这恐怕不太行。”万俟莲领会到玲珑的用意,说道:“秋狩发生在一个月前,风吹雨落,估计不会留下什么痕迹。”
“你的人去过那里吗?”玲珑问。
万俟莲苦笑,“如你所见,我的人出不去。我虽然能出去,但不可能抛下她们出去。”
“人过留声,雁过留痕。”玲珑道:“不去看看怎么知道没有痕迹呢?”
“这就是你想出来的办法?”万俟莲有些不满。西域的形势岌岌可危,她需要更快速解决问题的方法,哪怕是让雁妃晚协助她们冲出重围也好。
“凡事欲速则不达……”玲珑解释道,“也就是说,无论做什么事都需要一个切入点,用粗暴的方式解决问题只会让问题变得更多,更糟。”
“我凭什么相信你?”万俟莲道,她看着玲珑,审慎的目光死死盯着她,“要是你一去不回呢?要知道我们之间还没有任何盟约的束缚……”
说着,她的视线有意无意的瞥向舒绿乔,其意不言而喻。
玲珑当然不会同意把月姬押在这里,想也别想!她说道:“盟约这种东西本来就是为背叛而存在的。我们拥有相同的目的和共同的敌人,这比任何纸上的盟约还要可靠。”
思量许久,万俟莲叹道:“好吧,我暂时相信你。需要我们做什么吗?”
“我需要你对我详细的复述当日秋狩的情况。最好能给我提供一份西郊猎场的地图。”玲珑道。
“你怎么知道我们有地图?”万俟莲奇道。
雁妃晚从容道:“所谓‘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你们没有地图,怎么能准确伏击侍卫们呢?”
“好。”
万俟莲没有太多犹豫,“我会答应你的要求。但是……”她提出自己的条件,“我要你在半个月内解决所有问题。如果不能,至少要帮助我们退出皇城。”
雁妃晚立刻意识到问题,她笑道:“看来,皇宫里的粮食已经不够支撑一个月了啊?”
万俟莲冷笑,“你很聪明。但是我希望你不要把这份聪明用在自己的盟友身上。”
“好。成交!”
雁妃晚抬掌向着万俟莲,万俟莲懵然不知她的用意,还是娜希塔对她一阵耳语,才知道这是齐人民间的规矩。
万俟莲以掌相碰,击掌为誓。四人互通有无到半夜,才让娜希塔将玲珑和月姬送回冷宫。
等到后半夜,玲珑和月姬这才趁着夜色翻越宫墙,来到城门处。
等她们到城门时,没有找到菖蒲,负责来接应的居然是御刀府的严归云。
严归云素来对她们不齿,见她们这次空手而归,本来还想阴阳怪气的冷脸热讽两句,但看到她们眼底的怒意,想想妖女那“大捕天手”的厉害,到底还是没敢挑衅出声来。
不过还是对她们摆起臭脸,冷冷道:“走吧,府主和李将军早已久候多时了。”
雁妃晚和舒绿乔面面相觑,玲珑道:“想不到二位设想如此周到,居然早已派门主等候我们。”
严归云哼道:“府主是怕你们本事不济,因此才派我彻夜等候,随时接应。”
听她说话这般放肆,月姬差点就要忍不住出手教训她,还是被玲珑拦住。玲珑道:“来得好,我正要去找公孙府主,兴师问罪呢!”
严归云本来还想问怎么回事,但跟这两个女人实在话不投机,只能生生忍住疑问,将她们带回御刀府。
回到御刀府后,收到消息的公孙繇和李世异早已在大堂等候。看这二人神色,要不是彻夜未寝就是被刚刚叫起来的。
李世异和公孙繇一见她们神情沮丧,便知事情十有八九没成。心中失望,但明面上还是要问上一句,“不知二位此去,可有佳音?”
玲珑表现出难得的愤怒,她怒视李世异和公孙繇,“你们为什么没提前说,那个妖女的武功会这么高?”
李世异听她这话,就知道她事情没办成,对她的态度也敷衍起来,“你们事先也没问我啊。”
“你!”月姬差点就要上手去揪李世异的衣襟,还是被公孙繇拦住。舒绿乔怒道:“你知不知道我们差点死在里面?要不是我们设计杀死看守的胡人,我和晚儿现在还被关在冷宫里!”
“哼。”李世异本来就不是什么宽和儒雅的人,现在听她们是大败逃回来的,也懒得跟她们再虚以委蛇,“那也只能怪你们没本事!亏你们还自称神机妙算,算无遗策呢,没想到连个西域的妖女都斗不过!真是徒有虚名。”
他一说出这话,就连雁妃晚的神色都冷厉起来,饶是李世异在京师见过那么多达官显贵,皇亲国戚,在看到她这种眼神时,还是不由心生畏怖。
舒绿乔冷笑,“好!我们本来就是适逢其会,什么江山社稷与我何干?既然李大人看不上我们的本事,那就另请高明吧?晚儿,我们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