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承诺像一颗小小的火种,瞬间点亮了姜霂的眼睛。他眼睛一亮,抓住宴清拍他手臂的那只手,急切地确认:“真的?那我要去时代广场!去中央公园!还要去看那个举着火把的绿色巨人!”
车队穿过哈德逊河下方的隧道,如同穿过时光甬道,骤然闯入曼哈顿心脏地带。车窗外的景象变得更加光怪陆离,霓虹灯牌在尚未完全明亮的清晨也依旧闪烁,巨幅广告屏上模特的面孔冷漠而完美,行人步伐匆匆,出租车鸣笛声此起彼伏。姜霂再次被这纯粹的都市洪流所震撼,目不暇接。
最终,车队驶入中城一栋造型犀利、玻璃幕墙反射着冰冷天光的超高层摩天大楼地下专属车库。重重安保验证后,电梯载着他们无声而迅疾地直达顶层。
“叮”的一声轻响,电梯门向两侧平滑滑开。
首先涌入感官的并非景象,而是一种极致的空旷与寂静,以及骤然扑面而来的、毫无遮挡的磅礴视野。他们置身于一个极其宽敞、挑高惊人的空中玄关,地面是光可鉴人的深色大理石。而正对电梯的,是整整一面高达数米、弧度优美的无框落地玻璃幕墙。幕墙之外,晨光熹微中的曼哈顿如同一座刚刚苏醒的钢铁森林,在脚下铺展开来。帝国大厦的尖顶、克莱斯勒大厦的金属冠冕、无数玻璃盒子般的高楼……远近高低,错落有致,一直延伸到灰蓝色天际线。初升的阳光为这片冰冷的混凝土与玻璃丛林镀上了一层稀薄的金边,壮阔得令人屏息。
一个无比熟悉、挺直如松的身影,早已如同最精准的时钟部件,恭敬地等候在玄关一侧。正是南屿岛上那位永远一丝不苟、将英伦管家风范刻入骨髓的Colin。他穿着一身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的深灰色三件套西装,银白的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每一根都仿佛在它该在的位置。看到宴清和姜霂步出电梯,他立刻以无可挑剔的角度微微躬身,声音平稳而清晰:“先生,少爷,欢迎回家。”
“Colin!” 骤然在完全陌生的环境里看到最熟悉的旧日面孔,姜霂惊喜地叫出声,被厚重衣物束缚的笨拙感似乎都减轻了,下意识就想朝着Colin走过去,分享对这震撼景色的惊叹。
然而,他的手腕被宴清轻轻拉住了。
“先让Colin带你去房间安顿,把外套换了。”宴清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随即转向Colin,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冷静吩咐,“我不在时,少爷的安全和起居,由你全权负责。”
“是,先生,请您绝对放心。”Colin再次欠身,姿态恭谨却带着磐石般的可靠感。然后,他才转向姜霂,脸上露出一个姜霂无比熟悉的、温和而专业的笑容,那笑容里带着对久别小主人的关怀:“少爷,长途飞行辛苦了。请随我来,您的房间已经为您准备好,视野非常好,可以看到中央公园的绿意。”
姜霂点了点头,被Colin领着,走向玄关另一侧通往居住区域的走廊。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宴清没有跟上来。他依旧站在那面巨大的玻璃幕墙前,身形挺拔如孤峰。唐溯不知何时已无声地立在他侧后方半步,正用极低的声音快速汇报着什么。清晨稀薄的光线从窗外涌入,勾勒出宴清冷硬而清晰的侧影,明明身处世界之巅的繁华核心,却莫名透出一种即将孤身踏入风暴中心的、难以言说的孤绝感。他似乎感应到了姜霂回望的视线,微微侧过头,深邃的目光穿越宽敞的空间,与姜霂的视线遥遥相对,然后,几不可察地、幅度极小地点了点头。
那点头像是一个无言的承诺,又像是一个告别的信号。姜霂心里那点因为来到新地方而产生的雀跃,莫名地被冲淡了些许,空落落的感觉再次浮起。他转回头,跟着Colin走进了走廊深处。
这处顶层公寓的奢华与舒适程度,远超姜霂以往的任何认知,甚至比之前的海岛别墅更甚。他的专属套房占据了最佳朝向,卧室的落地窗正对着中央公园那一大片在摩天楼群中显得格外珍贵的、秋意斑斓的绿洲。衣帽间大得像精品店,里面挂满了按照他尺码和风格准备的各季衣物,从舒适的居家服到正式场合的礼服,一应俱全。起居室里不仅有他惯常阅读的书籍种类的最新版本,还有市面上最顶级的游戏主机、VR设备,甚至还有一个配备了最新全息投影系统的小型娱乐室。
Colin的服务一如既往,精准、周到、无声,仿佛他们从未离开过南屿岛那个与世隔绝的堡垒。他帮姜霂脱下那身过于厚重的“装备”,换上柔软舒适的羊绒家居服,为他介绍房间的各项功能,询问他对餐食的偏好,一切都井然有序,无可挑剔。
换上轻便的衣服,姜霂像是被解除了封印,拉着Colin在巨大的公寓里开始了“探险”。他对许多高科技的家居设备充满好奇,摸摸这个,摆弄那个,尤其是那间全息投影室,他钻进去就不想出来,看着逼真的星空、海底或是森林景象在自己身边流转,发出惊叹。Colin始终耐心地陪伴在侧,有问必答,适时提供帮助。
时间在探索和新奇中飞快流逝,窗外的天色不知不觉暗了下来,曼哈顿的灯火次第点亮,窗外的夜景换上了另一幅璀璨迷离的面孔。Colin温和地提醒:“少爷,晚餐时间到了。主厨已经准备好,是按照您口味,结合纽约本地优质食材做了些创新。”
晚餐被安排在拥有无敌夜景的餐厅。长桌上摆放着精美的瓷器和银质烛台,穿着制服的服务人员悄无声息地呈上一道道摆盘如同艺术品的菜肴。味道确实无可挑剔,但姜霂只吃了几口,就有些意兴阑珊。巨大的公寓虽然奢华,却过于空旷安静,窗外璀璨的夜景看久了,也只觉得是冰冷的灯光组合。他放下刀叉,对Colin说:“我吃饱了。”然后,又一头钻回了那个能制造出各种奇幻场景的全息投影室。
晚上九点,十点……时间一点点过去。姜霂让Colin陪他玩新下载的恐怖全息游戏。逼真的怪物突然扑出的画面和环绕立体声的惊悚音效,让姜霂吓得哇哇直叫,扑到Colin身边紧紧抓住他的胳膊,小脸煞白,但眼睛却亮得异常,混合着恐惧和兴奋。Colin恪尽职守地扮演着“保护者”和“游戏伙伴”的角色,尽管以他的年纪和性格,对这种游戏实在提不起兴趣。
又一轮尖叫过后,游戏暂时告一段落。Colin看了一眼墙上古典式样的挂钟,指针已悄然划过午夜。他温声劝道:“少爷,时间很晚了,您该休息了。充足的睡眠对您的恢复很重要。”
“再玩一局!就最后一局!”姜霂盘腿坐在地毯上,仰着脸恳求,脸颊因为刚才的激动还泛着红晕,眼神闪烁,带着不肯罢休的执拗。
Colin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总是清澈见底的眸子里,此刻除了游戏的兴奋,深处似乎还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逃避和焦躁。他忽然明白了,姜霂不是贪玩,他是在用这种极度刺激感官的方式,试图填满宴清不在所带来的巨大空虚感,麻痹自己对时间流逝的感知,逃避独自面对这陌生豪华居所漫漫长夜的现实。
Colin心中轻轻叹了口气,脸上依旧是专业温和的表情:“少爷,先生吩咐过,您需要规律作息。”
提到宴清,姜霂眼中那点强撑的兴奋光芒肉眼可见地黯淡下去。他沉默了几秒,忽然低下头,声音变得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Colin……宴清他……今晚是不是不回来了?”
Colin顿了顿。宴清行程私密,他无法给出确切的答案,他只能保守地回答:“先生的事务非常重要且繁忙,归期不定。如果您想知道,我可以试着联系唐先生询问一下?”
姜霂摇了摇头,把脸埋进膝盖里,闷闷的声音传出来:“不用了……别打扰他们。” 他知道宴清在忙“正事”,很重要的事。他不能任性。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脸上已经没了刚才的激动和执拗,只剩下明显的疲惫和一种认命般的安静。他自己从地毯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灰尘,把眼镜放回架子上:“算了,不玩了。我去睡觉了。Colin,你也早点休息。”
说完,他不再看那个能制造出万千世界却驱散不了内心孤独的全息投影室,低着头,慢慢地、自己走回了那个宽敞奢华却冰冷的主卧室。
Colin站在原地,看着少年单薄而沉默的背影消失在走廊转角,心中涌起一阵复杂难言的情绪。他默默地上前,关闭了所有不必要的灯光和设备,让公寓重新陷入一片符合深夜的静谧之中,只有窗外纽约永不熄灭的霓虹,依旧无声地闪烁着,映照着这片位于世界之巅、却似乎与温暖绝缘的孤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