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既明失血过多,脸色苍白如纸,但生命体征已趋于平稳,靠在临时支起的担架床上,由姜霂和凯恩看护着,注射维持体征的药物和血浆。
姜霂守在旁边,眼睛红肿,目光紧紧锁在沈既明苍白的脸上和厚厚绷带包裹的肩头,手指无意识地攥着自己沾了血污的衣角,整个人像一只受惊过度、却又固执守着巢穴的幼兽。
唐溯返回突击舰,回到宴清身侧。
宴清依旧站在船舷边,不过没再关注快艇上的人,而是面朝大海,大衣的衣角被海风猎猎吹起。他静静望着远处漆黑的海平线,以及更远岸边星星点点的灯火。方才姜霂毫不犹豫奔向沈既明的画面,还有此刻他守在沈既明床边那毫不掩饰的担忧,如同无声的影像,一帧帧刻印在他眼底深处那片幽暗上。
“先生,”唐溯的声音压得很低,“沈先生的伤势已初步稳定,弹片取出,无生命危险,但需尽快上岸进行后续治疗和观察。我们的人刚刚拦截到通讯,沈家主力接应船只已抵达三海里外。”
宴清的目光没有移动,只是极轻微地点了一下头,表示知道了。
唐溯停顿了一瞬,似乎在斟酌措辞,随即用更轻、但更清晰的声音问道:“沈家接应的人马上就到。我们...是否按原计划,带小霂离开?”
这个问题问得直接而关键。从一开始,当宴清决定亲自前来时,“带走姜霂”就是唯一的、不容更改的最终目的。然而,此刻沈既明重伤,姜霂又明显处于对沈既明伤势极度担忧和愧疚的状态。
姜霂会跟他走吗?
宴清终于有了动作。他缓缓侧过头,视线精准地投向了快艇甲板角落。
沈既明虚弱地闭着眼,眉头因疼痛而微蹙;姜霂坐在一个小凳子上,身体前倾,几乎要趴到担架床边,一只手还小心翼翼地虚搭在沈既明未受伤的那只手臂旁,仿佛这样就能传递一些力量或慰藉。昏暗的灯光打在姜霂侧脸上,勾勒出他紧绷的下颌线和睫毛投下的淡淡阴影,那专注而忧虑的神情,与他记忆中那个在南屿岛阳光下无忧无虑奔跑的少年,似乎有了微妙的不同。
宴清的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他沉默了大约五秒。这五秒里,海风呼啸,引擎低沉,远处隐约传来接应船只的灯光信号。
最终,他几不可闻地、极轻微地点了一下头。幅度小到若非唐溯一直全神贯注地观察,几乎会错过。
“告诉他,我们该走了。”宴清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静。
“是。”唐溯领命,转身,步伐沉稳地再次通过连接两船的搭板,走向快艇。
姜霂听到脚步声,茫然地抬起头,眼睛还红肿着。
唐溯在他面前站定,语气是惯有的平静,却比平时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温和:“小霂,沈先生的伤势已经得到控制,沈家接应的船马上就到,会送他去最好的医院。先生让我来告诉你,我们该离开了。”
“离开?”姜霂眨了眨眼,似乎才从对沈既明伤势的专注中抽离出来,理解了这句话的意思。他下意识地又看了一眼沈既明,眼中掠过一丝挣扎和不舍,但这份情绪很快被另一种更庞大的、几乎淹没他的疲惫和某种回归巢穴般的本能渴望所覆盖。
他点了点头,声音有些沙哑:“好。”
他轻轻松开虚搭在沈既明手臂旁的手,站起身,因为久坐和紧张,腿有些发麻,踉跄了一下。唐溯下意识伸手虚扶了一下,姜霂摇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他俯下身,对着昏睡中的沈既明,用很轻很轻的声音说:“既明哥,谢谢你。你一定要快点好起来。” 说完,他直起身,对着一旁的凯恩说道,“既明哥就麻烦你了。”见凯恩点头,姜霂这才转身,跟着唐溯,一步一步,踏上了连接两船的金属搭板。
海风吹起他凌乱的黑发和破碎的衣角,单薄的背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异常清晰。
突击艇上,几乎所有随行人员的目光,都或明或暗地落在了这个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劫难的少年身上。他走得很慢,脚步有些虚浮,脸上泪痕和污渍未干,眼神却似乎因为做出了“离开”的决定而变得空茫了一些,只是直直地望向站在船舷边那个高大挺拔的身影。
宴清已经转过了身,正面朝着搭板的方向。他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深邃的眼眸在艇上灯光的映照下,平静无波,仿佛刚才那片刻的凝视从未存在过。他只是站在那里,如同亘古不变的礁石,等待着。
姜霂踏上突击艇的甲板,脚下是坚实而陌生的触感。他抬起眼,对上了宴清的目光。那目光很沉,很静,像深夜的海,看不出情绪。
然而,姜霂仿佛完全没有接收到那目光中的复杂与深沉,也没有在意周围那些沉默的注视。他就像一只在暴风雨中迷失了许久、终于嗅到熟悉气息的雏鸟,遵循着最原始的本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