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晨风中分秒流逝,空气仿佛凝固。机组人员垂手而立,白迩也保持着拉开车门的姿势,无人敢上前催促。
即便隔着数米距离和车窗,沈明廷仍在第一时间捕捉到沈既明几不可察微蹙的眉心,以及他搁在膝上、微微收紧的手指。当沈既明的目光终于从窗外收回,似乎不经意地向上扫过时,沈明廷那雕塑般冷硬的轮廓,几不可察地柔和了一瞬,虽然嘴角的弧度依旧紧抿。
对上那双极力掩饰、却仍因不久前的激烈情事而氤氲着未散水汽、眼尾微红的眸子,沈明廷似笑非笑地勾起嘴角,那笑容在墨镜的遮挡下显得有些莫测。他终于慢悠悠地迈开长腿,步下舷梯,步伐稳健而从容,带着一种一切尽在掌握的慵懒。
车门关闭,车内弥漫着高级皮革和沈既明身上淡淡冷冽香气的混合味道。司机按下按钮,前后座之间的隔板开始缓缓升起,将后座隔绝成一个更私密的空间。
就在隔板升到一半时,沈既明忽然抬手,按下了暂停键。隔板停在了半空中。他无视身旁人瞬间沉下的脸色和投来的审视目光,身体微微前倾,径直问前座副驾驶的白迩:“怎么样,有消息了吗?” 他的声音有些低哑,但语气里的急切和担忧却清晰可辨。
白迩从后视镜瞥了自家老板一眼,那副宽大墨镜遮住了眼神,但面无表情、薄唇微抿的侧脸让他心头一凛,不知道是否该在这个当下如实告知。
沈既明被他的犹豫和沉默惹恼,多日来的焦虑、隐忍,以及身体残留的不适,让他的怒火瞬间窜起,气不打一处来,言语间毫不客气:“哑巴了?问你话呢!” 这近乎失态的语气,与他平日清冷自持的形象相去甚远。
被战火波及的白迩是不敢怒也不敢言,在外也是独当一面、威风凛凛的人物,此时却像是吞了只苍蝇般无助,只能尴尬地伸手摸了摸鼻子,目光求救似的再次瞟向后座另一侧。
沈既明这难得外露的、带着鲜活气儿的恼怒,反而让沈明廷觉得有些好笑。他摘下了墨镜,随手放在一旁,扭头,一派闲适地欣赏着沈既明因怒气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和紧抿的唇线,仿佛在观赏什么有趣的戏剧。
就在白迩如坐针毡时,沈明廷适时开口,声音不疾不徐,带着惯有的、令人难以捉摸的平淡:“白迩。” 只一声,就让白迩脊背挺直。“沈总的话便是我的话。该怎么汇报,就怎么汇报。我记得以前就说过。”
副驾的白迩闻言,如同得到特赦,立刻点头,语速平稳但清晰地开始汇报:“沈总,我们的人已经和当地几个消息源接上了。目前确认,姜霂是被本地一个名为‘纳伽’的组织带走的。这个帮派在芭提雅一带活动有些年头了,组织结构松散但很隐蔽,成员鱼龙混杂,多为被控制利用的幼童、残疾人和走投无路的女性。他们常用的手法就是利用游客,尤其是单身游客的同情心和疏忽,派出孩子或女人作为诱饵,将人引到偏僻无监控的角落,然后迅速用药物控制,通过地下通道转移。”
他顿了顿,从平板电脑上调出地图,继续道:“姜霂的情况应该也是如此。根据我们的人反复排查和一处隐蔽摄像头捕捉到的模糊影像,他最后被看见是在度假村外围的C7巷中段,一个堆满废弃物的棚屋附近。之后,人和那几个诱饵的孩子一起失去了踪迹。那里很可能有他们的一处隐蔽入口或转运点。”
想到姜霂那单纯不设防的性格,以及落入这种毫无底线的犯罪团伙手中可能面临的遭遇,沈既明放在腿上的手不自觉地收紧,指节泛白。一种冰冷的恐惧和焦灼如同藤蔓缠紧了他的心脏。他几乎能想象出姜霂被药物控制无助挣扎的模样。
沈明廷漫不经心地督了一眼他紧握的拳,没有讽刺,只是又将目光投向窗外飞速倒退的异国街景,仿佛这件事的严重性并不足以引起他过多的情绪波动。
沈既明在姜霂身边放了人,他是知道的,甚至那些人选都经过他的默许。这次的意外本不该发生,以那些人的能力,足以在姜霂被诱拐的第一时间阻止。可偏偏,就在沈既明因印度药厂事务紧急飞离后,他“无意间”向负责姜霂安全的小组负责人提点了两句,暗示近期沈既明事务繁忙,一些“不太紧要”的日常汇报可以适当精简,不必事事打扰。
自此,关于姜霂行踪安全的日常汇报,便真的只剩下“一切正常”、“今日在实验室、宿舍”等寥寥数语。
细节被刻意过滤,潜在风险被忽略。
沈既明不是没有察觉近段时间汇报的简略和异常,只是印度那边的事情棘手,集团又接连给他安排了一系列跨国行程,从法国的ITER项目到波斯湾的气田谈判,件件都是不容有失的要务,牵扯了他绝大部分精力。他没来得及抽时间仔细追查和整治这细微的异常,姜霂便已经出了事。
那几个因失职而让姜霂在眼皮底下被绑走的护卫,此刻早已在刑堂里接受了“惨烈”的惩罚,生死未知。可即便知道他们已经付出代价,此刻听到姜露确切落入那样肮脏黑暗的地方,沈既明心中竟再次涌起一股暴戾的冲动。
“我们的人通过中间渠道,已经和‘纳伽’取得了联系,”白迩的声音将沈既明从暴戾的思绪中拉回,“对方承认,前天晚上确实‘接收’了一个非常出色的亚裔年轻男性,符合姜霂的特征。但他们说......” 白迩的语气变得更加谨慎,甚至带着一丝难以启齿,“人在他们手里停留不到半小时,就转手了。” 他及时刹住,将滚到嘴边的“卖”字硬生生咽了回去,换了个相对中性的词。
“转给了谁?” 沈既明的声音绷得像一根拉到极致的弦。
“转给了另一个叫‘孤狼’的组织。” 白迩快速答道,同时从后视镜观察着沈既明的神色。见他脸色瞬间变得更加难看,白迩立刻省略了中间可能发生的、更加不堪的辗转细节,直接给出目前探查到的下落:“‘孤狼’是这一带更专业、也更......残酷的人口贩运集团,他们专门‘经营’高端‘商品’。我们买到的消息是,姜霂现在很可能被带到了‘□□’。”
“□□......” 沈既明低声重复这三个字,心脏猛地一沉。即便他对东南亚地下世界的了解不如沈明廷深入,也听说过这个名号——那是一个以极度奢靡和极度堕落闻名于特定阶层的地下娱乐帝国,传说中只有持有特殊邀请或通过黑暗渠道才能进入的法外之地。姜霂被带到那里,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沈既明不再多问,伸手,用指节轻扣了两下驾驶座的皮质椅背,发出沉闷的两声响。
“好的,沈总。” 司机心领神会,油门轻踩,性能优越的宾利车身无声地加速,灵活地超车并线,朝着白迩刚刚设定在导航上的某个坐标疾驰而去。车窗外,陌生的热带城市景观飞速倒退,阳光越来越烈,却驱不散车内的凝重寒意。
沈既明重新靠回椅背,闭上眼,试图平复过快的心跳和脑海里翻腾的各种可怕想象。
沈明廷重新戴上了墨镜,遮住了眼中所有情绪。他只是微微侧头,看着沈既明紧闭双眼却依旧微微颤抖的眼睫,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复杂的弧度,无人得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