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清耐心听着,偶尔点头或简短评论,目光温和地落在巴伦身上,仿佛真的只是一位来品尝美酒、叙旧谈天的客人。唐溯沉默地跟在两步之后,如同一个最标准的影子。
晚宴设在庄园面向葡萄园的露台上。长桌上铺着雪白的亚麻桌布,银质烛台映照着精致的瓷器和晶莹的水晶杯。侍者们穿着统一的制服,无声而高效地服务。晚风带来葡萄藤的清新气息和远处安第斯山脉的凉意。
巴伦显然花了极大心思。菜品是融合了秘鲁特色和法式精致的创意料理,从用亚马逊稀有水果调制的开胃冷汤,到慢烤了十二小时的羊驼肉,每一道都堪称艺术品。配的酒更是精选出来的珍品。
席间,巴伦兴奋地谈论着他最近感兴趣的事,不是家族生意,而是可持续农业、区块链在供应链追溯上的应用,甚至还有一点点对生物科技的浅显好奇。他像一个急于向偶像展示自己成长的学生。
“宴清哥,我最近在读一些关于基因编辑的书,CRISPR技术真的太神奇了!您觉得,这项技术未来真的能像有些人说的那样,彻底治愈遗传病吗?”巴伦切着一块嫩滑的鱼肉,眼神发亮地问道。
宴清放下酒杯,用餐巾轻轻擦了擦嘴角:“科技的发展往往超乎想象,巴伦。CRISPR确实打开了新的大门,但门后的路能走多远,不仅取决于技术本身,还牵涉到伦理、法规和更复杂的东西。”
“伦理......”巴伦若有所思,“是啊,父亲也常说,有些力量一旦释放,就需要更强大的掌控力。”他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我是不是问得太幼稚了?跟您和父亲谈论的事情相比,这些可能只是......”
“不,巴伦。”宴清温和地打断他,目光真诚地看着桌对面的年轻人,“保持对世界的好奇心,保持学习和探索的欲望,是非常非常宝贵的品质。这世界需要实干家,也需要思考者。你父亲能有你这样勤于思考、心怀未来的儿子,应该感到骄傲。”
巴伦的脸微微泛红,显然这句夸奖让他非常受用。整个晚餐过程气氛融洽,如同任何一场上流社会温馨友好的家庭聚会。宴清扮演着一个完美的客人兼导师,倾听、引导、适时给予肯定。
两个小时后,晚宴在愉快的氛围中结束。巴伦亲自将宴清送到庄园门口,依依不舍地告别:“宴清哥,您下次来南美,一定要提前告诉我!我还有很多问题想请教您!”
“一定。”宴清拍了拍巴伦的肩膀,转身上了等候的车辆。
车窗升起,隔绝了外界。宴清脸上那温和的笑意如潮水般褪去,恢复了惯常的沉静。车辆驶离庄园,汇入利马郊外稀疏的车流。
几乎就在他们的车驶出庄园监视范围的同时,宴清的私人卫星电话响了。来电显示是一个经过多次加密中转的号码。
宴清接起,声音平静无波:“Draven。”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低沉、略带沙哑,但充满力量感的男声,说的是英语,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东欧口音:“宴,我听说你和巴伦共进了晚餐。那小子没给你添麻烦吧?”
“当然没有。”宴清的语调轻松,甚至带着一丝笑意,“巴伦很棒,准备得很用心,我们聊得很愉快。他对新事物很有热情,这是好事。”
“热情有余,经验不足。”Draven哼了一声,但语气中能听出对儿子的宠爱,“他跟你多学学,我就放心了。你知道的,宴,我一直把他当接班人培养,但这条路......光有热情不够。你有空,多指点指点他。”
“巴伦很聪明,有你教导,未来一定不成问题。有机会,我自然会和他多交流。”
提到巴伦,Draven一向严肃冷硬的声线也不自觉地柔和了些许,甚至爽朗地笑了几声,那笑声通过加密线路传来,有些失真,却透着罕见的温情。
“对了,宴,”Draven笑罢,语气转入随意闲聊,“这次南美之行还顺利吗?听说你去视察了几个实验室?中旬集团那个重要的董事会,你应该能赶回来出席吧?”
宴清此次离开YS总部纽约的由头是“视察几个在关键领域取得突破的海外实验室”。而中旬那个董事会,涉及到一系列重要战略决策和人事安排,他作为核心掌权者,必须出席。
“很顺利,一些研究进展比预期更快。”宴清回答得滴水不漏,“中旬之前我会回去,不会耽误。”
“那就好。”
两人简单的闲谈几句,挂断电话。
车厢内一片寂静。唐溯从副驾驶座微微侧身,但没有开口询问。宴清将电话放在一边,望向窗外利马璀璨却遥远的城市灯火,眼神深邃,看不出任何情绪。
而电话那头的人却不似他这般平静了。
门被推开,Draven的次子梅耶·德雷文大步走了进来。梅耶身材高大,面容与父亲有七分相似,但线条更为冷峻锋利,灰色的眼睛里透着精明与不加掩饰的野心。他穿着一身深灰色定制西装,肩背挺直,手里拿着一台超薄的平板电脑。
“父亲。”梅耶的声音干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我刚收到确切消息,宴清此刻人在利马,刚刚与巴伦结束了晚餐。”
Draven抬起眼皮,看了次子一眼,没说话,等待下文。
“我让助理核对了宴清离开纽约时,办公室公布的行程安排。”梅耶将平板电脑放在父亲宽大的书桌上,屏幕亮着,显示着一份加密的行程表,“上面列出的视察地点包括瑞士、新加坡和日本的研究中心,并没有南美洲。”
梅耶的语气里充满了质疑和一种隐晦的急切。他试图从父亲脸上读出些什么,但Draven只是面无表情地听着,手指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光滑的桌面。
书房里安静了几秒,只有壁炉里木柴燃烧发出的细微噼啪声。
“梅耶,”Draven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重的压力,“宴清是YS集团的掌舵人,他的行踪和决策,不需要向我们报备,更不需要向你解释。他见巴伦,是因为巴伦敬重他,邀请他,而他也把巴伦当作值得关心的晚辈。这有什么问题吗?”
“可是父亲!”梅耶上前一步,声音提高了一些,“这不符合他一贯的作风!他从来不会毫无理由地偏离既定计划。”
“够了。”Draven打断了儿子的话,声音陡然转冷,那双经历过无数风浪的眼睛里射出锐利的光,让梅耶瞬间闭上了嘴。
“宴清是什么样的人,我比你清楚。我们两家合作这么多年,靠的是互利,更是分寸和信任。巴伦是我的儿子,我自然会看着他,轮不到你来教我怎么做事。”Draven的话语毫不客气。
梅耶的脸颊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显然对父亲如此直接的驳斥和维护巴伦感到不满,但他不敢再顶撞。他垂下眼帘,收敛了外露的情绪,微微躬身:“是,父亲。”
他拿起平板电脑,转身离开了书房,步伐依旧稳健,但背影透着压抑的僵硬。
书房门重新关上。
Draven独自坐在宽大的高背皮椅里,目光重新落回壁炉跳跃的火焰上,刚才面对梅耶时的冷硬逐渐被一种深沉的思虑取代。他当然知道宴清不会毫无缘由地出现在秘鲁,更不会仅仅为了和巴伦吃顿晚餐而大费周章。
梅耶的担忧,从某种意义上说,并非全无道理。只是这个儿子,野心太大,性子太急,看事情总带着功利和猜忌的滤镜。
他拿起书桌上的另一个内部通讯器,按下了一个快捷键,沉声吩咐:“让南美那边的人,最近都机灵点。巴伦少爷身边的人,再仔细筛一遍,还有把巴伦最近三个月的行程事无巨细全部发给我。”
吩咐完毕,Draven靠回椅背,望着火焰,灰绿色的眼眸深处映着跳动的光,复杂难明。
——
秘鲁,利马,前往城区的公路上。
车内一片沉寂。宴清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唐溯坐在副驾驶,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轻敲着某种复杂的节奏,目光扫视着窗外飞逝的夜景。
突然,唐溯身体一僵。
他右耳佩戴的微型骨传导通讯器里传来一阵极其急促、几乎变调的加密通讯。那并非来自他们常规的情报网络,而是最高级别、直连应急小组的专属频道——这个小组的唯一任务,就是不惜一切代价保护特定目标的安全。
通讯内容极其简短,信息量却足以让唐溯这样经历过无数风浪的人瞬间血液倒流。
他猛地转头,甚至来不及顾及礼仪,声音带着罕见的紧绷和一丝几乎无法控制的颤抖:“先生!”
宴清倏然睁开眼。他没有说话,但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在车厢昏暗的光线下骤然收缩。
唐溯喉结滚动,每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三分钟前,芭提雅。姜霂少爷在返回酒店途中,于海滩北端礁石区附近失踪。我们的人当时在三十米外跟随,但目标进入一条小巷后失去踪迹。现场发现□□残留和针孔痕迹。初步判断是专业的有组织绑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