度假村的1号门正对着主海滩。姜霂走出大堂,温热湿润的空气立刻包裹了他。他索性脱了鞋提在手里,赤脚踩上细沙。
沙子还残留着白日的余温,熨帖着脚底。越往海边去,海浪一层层涌上来,没过脚踝,带来丝丝凉意,又退去,带走脚下的沙粒,让人有种微微下陷的失重感。
姜霂喜欢这种感觉,因此走得不快。
林丹发来的定位显示晚餐地点在海滩中段,但姜霂不知不觉走到了海滩的尽头。这里有一片天然形成的礁石区,巨大的黑色礁石在月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像一群搁浅的鲸。
游人稀少,只有几个当地小孩提着塑料桶在礁石间的水洼里翻找着什么,偶尔发出惊喜的尖叫。再往前,海滩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茂密杂乱的椰林,和那些看起来像是当地居民自建房的棚屋。昏黄的灯光从某些窗户透出,与身后霓虹闪烁的旅游区形成刺眼的对比。
没有篝火,没有乐队,没有林丹所说的任何晚餐布置。
姜霂停下脚步,意识到自己可能走错了方向。他拿出手机,屏幕的光在黑暗中有些刺眼,信号格微弱地闪烁。
“学姐,我好像没找到地方。”电话接通后,姜霂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他简单描述了自己从酒店1号门出来的路线。
“哎呀,那你可能真的走错了!”林丹的声音夹杂着背景里的吉他声和笑声,“我刚才给你说的路线需要从酒店3号门出来,那个门靠近度假村的私人海滩区域。你走的是我们办理入住的1号门,那是公共海滩的方向!”
姜霂回头望向来的方向。夜色中的海滩蜿蜒成一条光的河流,分不清哪里是起点。
“那我先原路返回。”他说。
“要不我回去接你吧?”林丹很热心,“反正这边也还没正式开始,厨师还在准备海鲜拼盘呢。”
“不用了,我很快便能回去。”姜霂婉拒,“你就在原地等我就好。”
他不太好意思麻烦别人。况且林丹一开始就提醒过他需要从3号门离开,是自己接电话时心不在焉,满脑子还想着论坛上那个没完全解开的算法问题。
“行吧,”同组的人似乎在喊林丹过去唱歌,她提高了声音,“那你小心点啊!要是找不到,就给我打电话!”
电话挂断。
姜霂转身,准备沿着来时的脚印返回。但就在这时,他听到了极其细微的声音。
像是......哭泣?
他停下脚步,侧耳倾听。海浪声、远处模糊的音乐声、风吹椰叶的沙沙声......在这些声音的缝隙里,确实有一缕断断续续的、压抑的啜泣。
声音很轻,很细,像是从某块巨大的礁石后面传来的。
姜霂犹豫了。
哭声里有一种无助的颤抖,让他挪不动脚步。
他循着声音走去。
绕过一块两人高的礁石,月光被遮挡,视线陡然昏暗。在岩石的凹陷处,姜霂看到了一个小小的身影。
那是个看起来只有七八岁的泰国小女孩,蜷缩在阴影里,像一只受伤的小兽。她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裙子,布料很薄,肩头处甚至有个不明显的破洞。头发枯黄而凌乱,用一根褪色的橡皮筋勉强扎着。她抱着膝盖,脸埋在臂弯里,瘦削的肩膀一下下地抽动。
“你还好吗?”姜霂不会泰语,下意识用中文询问,随即反应过来,又用英语重复了一遍。
小女孩猛地抬起头。
月光恰好在这时从云层缝隙漏下,照亮了她的脸。那是一张典型的东南亚面孔,皮肤偏黑,五官清秀,但此刻脸上沾着沙粒和泪痕。她的眼睛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大,瞳孔里盛满恐惧。
两人对视了几秒。
小女孩用带着浓重泰语口音的英语,结结巴巴地说:“我...我的脚受伤了。”
声音细弱,带着哭腔。
姜霂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捏了一下。他蹲下身,保持着一段不会让对方感到威胁的距离,目光自然地落在她的左脚上。
脚踝处肿得很厉害,皮肤在月光下呈现出不正常的红紫色,与另一只纤瘦的脚形成鲜明对比。
“你的家人呢?”姜霂尽量让声音显得温和。
“在家。”小女孩抽噎着,“我和朋友出来玩...从上面摔下来了。”她抬起脏兮兮的手指,指向身后高耸的礁石顶部,“他们害怕...跑了。”
姜霂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礁石陡峭,表面湿滑,成年人爬上去都要小心,更别说一个孩子。如果从那里摔下来只怕身上还有其他伤口。
“你还有哪里受伤了吗?”姜霂改用更简单的英语,配合手势,“哪里痛?”
这句话仿佛打开了某个开关。小女孩蓄在眼眶里的泪水突然大颗大颗滚落,她咬住下唇,试图不哭出声,但瘦小的身体却抖得更厉害了。
姜霂眉头紧蹙。他挪近一些,借着月光仔细检查。除了脚踝,小女孩的膝盖和手肘也有擦伤,渗着血丝,沾满了沙粒。
“你记得爸爸妈妈的电话吗?”姜霂问。
小女孩摇头,眼泪甩出细小的弧线。
“那你记得回家的路吗?”
“在市场...”小女孩伸出细瘦得近乎皮包骨的手指,指向椰林后方,“但我回不去,脚太痛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成了气音。那双大眼睛望着姜霂,里面有恐惧,也有祈求。
姜霂思索了片刻。看着眼前受伤哭泣的小女孩。
“我送你回去。”声音没有丝毫犹豫,平静而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