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莫寻立马就可以找到反驳程殉的证据——程殉脖颈靠近下巴的位置是没有被绷带遮住的，而就是那一小片裸露的皮肤上，就能看见三个清晰的、颜色已经变成淤紫的咬痕。

莫寻只能竭力让自己不要再继续去想，他总是习惯做那个一堆人里最聪明的小孩，也无时无刻都在用理性分析和评判着他人的决定和选择。他此前已然告诫过程殉他若是要继续留在黑鹰身边的后果，现在这副样子完全是他咎由自取。原本这种麻烦不断的人莫寻是应该避开不再来往的，程殉也从没有因为他救过莫寻而来要求莫寻偿还什么，若是莫寻不再来主动找他，大概他们之间的友谊就会戛然而止了。

可是他总是会担心程殉，而他也总是帮不上任何实际的忙，只能眼睁睁看着程殉在一个又一个泥沼里深陷，甚至程殉自己还会笑着安慰他说他没事的。他背过身去把一旁的椅子挪到病床边，也偷偷叹了一口气。只是他再抬头看向程殉的时候，身体力行地向程殉展示了一个标准的真诚笑容：“你这个病房好空啊，我帮你带点东西来吧？你要什么？唇膏怎么样？”

程殉本能性地摇头想拒绝，莫寻已经给他太多东西了，他不能再要了，而且黑鹰如果知道了估计又要在那里阴阳怪气。

但是他扭头的动作拉扯到了脖子上的伤口，他想维持着正常的神态，只是从脖颈处传来的刺痛让他的眼前骤然一黑，他咬着牙靠着床背，缓了好几十秒才恢复过来。

而当他睁眼时，他终于抓住了莫寻还没来得及收敛的担心和不解眼神，他又何尝不知道莫寻这会儿会赶过来，看见他这副样子，只会讽刺地觉得自己那日关于黑鹰和子爵相似性的预言果然变成了现实。

程殉知道他一直在辜负所有人对他的好。他无法开口叫莫寻不要再来这么关心他了，他曾经也不是没有这样说过，他唯一能做的事情也不过是等着莫寻渐渐发现自己的不值得，然后离开。

“很疼吗？”莫寻看着程殉手臂上插着的那根粗管，它的尽头是一个止痛泵，“是不是止痛的药用完了？还是这种药不适合你？你要及时跟医生说，因为每个人适合的药物都不一样。”

“医生已经给我试过很多药了，”程殉缓缓地说，“但是我对很多药都有抗药性，所以什么药都效果不太好.....但是其实真的还好，不是很疼，刚刚是扯到了伤口。”

莫寻不知道还应该再说些什么。病房归于沉默，他其实并不想走，但是他开始不太自信地想着自己是不是应该先离开了。

毕竟程殉明明是醒着的，但是他其实并没有回复自己在通讯那条询问的消息，他现在能闯入这个病房，还是因为黑鹰。

程殉把莫寻的神情都看在眼里，于是他故意叹了口气，在莫寻抬眼看着他的时候，他微微笑着说：“莫寻，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

莫寻的眼睛里反射着床头灯的光，那原本再寻常不过的暖色灯在他的眼瞳里变成了很漂亮的、烛火的颜色。

“机甲操纵系这学期有一门课，叫机甲适配理论，莱恩教授上的，”程殉表达请求的时候总是会不自主地舔一下嘴唇，“机甲设计系好像也会学这门课，而且比我们学的要难得多，对吗......我之前上课一直在睡觉，现在想整理一下这门课的笔记，但是发现我根本看不懂教材书......而且我去找了莱恩教授的上课录像，也听不懂，他讲课用了太多专业术语了......”

莫寻其实下个学期才会学这门课，但是由于故燃上完第一节莱恩的课后就支支吾吾告诉莫寻，他整节课一个字都没听懂过，于是莫寻只能自己去看一遍莱恩的上课录像，然后再给故燃讲一遍。

莫寻之前只知道莱恩曾经是军部尖端部队的在役部员，本以为他也和机甲操纵大多数老师一样都是重实战轻理论的武将，但是听过他的课后才发现莱恩是一个接受过极其严格学术化训练的人。他从没有按照教材上过课，而是从现有机甲适配热门理论入手，带着学生一起分析经典和新兴的论文观点。

只是这门课的内容本来就比较难，大部分学生甚至连看书自学都很困难，因为涉及了太多复杂的机械物理学的内容。而莱恩完全没有考虑过这些把精力都放在打架上的学生其实根本就看不懂那些论文，那里面的太多理论和公式他们根本就没有听过。

莫寻不知道为什么程殉现在不好好休息，而是要执着于弄懂一门这么难的课。又是黑鹰的要求吗。

但是现在，他好像终于有可以帮得上忙的事情了：“莱恩教授的课很好，但是大部分人可能都听不懂他在说什么。我帮故燃整理了一份基于教材的笔记，也梳理了一下莱恩教授课上提到过的重点论文观点，我现在就直接发给你。如果你愿意听的话，我现在就可以给你简单讲一讲如何使用这份笔记。”

莫寻打开自己的通讯，把那份花费了比他自己本专业课程更多时间的笔记发给了程殉。

程殉看着笔记的第一页，还是觉得这个笔记对自己太难了：“我一直都不太懂，教授一直说的‘现代机甲适配理论’的‘非工具化’到底是什么。我的数学也不太好，第一章讲的拓扑缺陷那一串公式我都没看懂。”

莫寻开启了自己的通讯共享，这样程殉也能看见他通讯内写字板的内容：“传统的理论认为机甲一种工具，一个放大你力量和速度的完美工具。但是随着研究的深入，有人通过数学论证了机甲的内部能量回路会波动，材料也会发生相变，而这种变化会通过神经链接反馈给使用者本身——你看这个公式原来是推导机甲结构的固有振动频率的......”

莫寻推公式推得很认真，因为他想尽可能清晰细致地说清楚每一个步骤，而当他终于推导出了结果的时候，抬头看程殉已经靠着床背睡着了。

莫寻第一反应是笑了一下，他想起小时候给妹妹讲题目，妹妹总是听着听着就趴在桌子上不学了说自己要睡觉了。

莫寻不知道需不需要把病床摇下去让程殉平躺着，但是他害怕万一他把程殉弄醒了，或者又弄痛了，便没有再做任何的事情。也是在这个时候，他才看见挂在程殉病床一旁的厚厚一叠病历本，他本不应该去偷窥别人隐私的，但是那串不大的病情诊断却在他的眼前越发清楚——“全身性弥漫性皮下出血、血肿；多处皮肤裂伤；右耳廓撕裂伤伴组织缺损......”。

他轻轻起身，离开病房的时候连推门都很小心，没有发出任何大的声响。而他未曾料到的是，黑鹰和故燃就站在病房外，两人原本在各看各的通讯，而他们看见莫寻出来的时候，几乎是同时抬起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