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寻是认识她的,是赛雅。他曾经跟着他父亲一起去参观过她家里的百年酒庄。她家里明面上的生意都是些高端酒水定制,但是其实她家最主要的身份是帝国首都大宗交易的私募寡头。
莫寻和赛雅在宴会里碰过几次面,但是她并没有要如同她的父母那样竭尽全力社交的意愿,她甚至都只是穿着最简单的西装,坐在某个角落里低着头看着她的通讯。
虽然莫寻确实不了解赛雅,但是他觉得他们这种出身相同的人应该比其他的人好沟通一点。只是他看着赛雅皱眉看向程殉的神情,忽然回忆起来了那天二对二的时候程殉把赛雅打伤的事情。
莫寻尽可能使自己的声音听上去镇静:“他之前已经和一个人战斗过了,现在还在昏迷。”
赛雅冷笑一声:“你不是和他一队的吧?这么护着他,是为了讨好谁啊?”
赛雅一开口,莫寻就知道了,这大概又是一个本来就不喜欢他们莫家的人——所以他一直都不知道父亲的那些酒会和晚宴到底有什么意义,这些人只不过是因为他们和故岛很近的关系所以才在他们面前装作一副欢喜的样子,但是背过身去就会笑话他们肯定是跪在地上当看门狗所以才会这么受故岛的青睐。
莫寻不想在这里和赛雅吵起来,他的身体越来越晕:“你清楚就好。如果你真的动手了,你自己知道你的结局会是什么。”
赛雅捞起自己的衣服,有着明显肌肉线条的小麦色腹部有一处子弹造成的创口:“但是在我的字典里,有恩报恩有仇报仇就是最大的道理。如果你挡在他面前,那我就只能和你打了。如果你走开,我目前暂时没空和你动手,你还可以去找你保镖好好保护你。”
赛雅的每一句话都是在给莫寻无法再躲下去的理由。那句关于恩怨的话是在提醒他应该保护现在受伤的程殉,那句关于故燃的话是在告诉他不要再逃避下去了。
故燃不是他的保镖,而是他应该去保护的人。
他虽然没有生在帝国最有权有钱的家庭,但是他的家庭也给他提供了一般人无法获得的条件。他有能力,无论是维修机甲还是操纵机甲,他都从小就开始接触学习,他不应该一直躲在故燃后面,他应该去——
莫寻伸手触摸着脖颈处的硬质芯片,能想出痛感共享这种绑定方式,真是令人恶心。
赛雅冷哼一声,再次启动了自己的全部机甲:“出去打吧,我看你也是个死心眼。”
莫寻迅速拆下手里高频干扰器的一块尖锐部分,毫不犹豫朝着自己的脖颈刺去,把那块芯片直接捣烂了。
下一刻,莫寻就启动了自己的机甲,只是他甚至都没有等启动完全,提着半机甲化的机甲臂就冲上去了。
天色已经全部黑下来了,而机甲在黑暗环境下会自动开启的探视灯把他们的机甲都照得反光。莫寻眼前的场景全是开了闪光灯的抽帧电影,无论是机甲或者雪花,一切都在过曝,一切都无比模糊,让他睁不开眼睛。
他真的讨厌战斗,讨厌这种粗略思考后还是只能全凭身体本能在反应的打架,讨厌被殴打后皮肤的肿胀和流血,讨厌明明已经撑到极限了还要再去反击的狼狈。
但是他还是一次又一次地冲上去,用尽自己活到至今积累下的对战招式,在这冰天雪地无人观看的比赛里证明自己并非是需要有人照顾的弱者。
可是他光有拼命的苦心,却没有办法战胜眼前的赛雅。
她不再如同那天一样轻敌,如果一定要说她上次惨败里学到了什么道理,那就是她无论在面对任何人的时候都不会再轻视对方。她感受到了莫寻的整个战斗都透露着一股不同如往常的用力,然后她会更用力地回应回去。
她当然没有考虑过除了这场战斗以外别的事情,所以她才会利用莫寻某一刻的躲闪失误时候,直接开枪打穿了他的机甲腰部。
她继续,直到他倒下。
雪太厚了,莫寻的机甲一砸下去,就出现了深深的凹陷。他摔下去的时候,一直在一旁观战的、早撤掉了自己机甲的赛雅队友,一个留着齐耳短发的女生,立即走到了莫寻的身旁,看着他的情况皱起了眉头。
赛雅收起自己的机甲后,就径直朝着洞穴的方向走,直到她的队友跑过来挡在她的面前,两只手都在左右摇晃,竭力在阻止着赛雅继续走下去。
赛雅伸手从自己的机甲启动装置的缝隙里取出了翻译器,由一个别在耳后的支架和镜片组成的启动了自己的翻译器。
女孩打了一段手语,其含义以实时字幕的形式,立刻出现在了赛雅的眼中。
“他右臂的机甲神经好像......被烧断了。”
“什么?”赛雅的质问声音很大。
女孩手里的动作更快了,几乎都要打出残影。
“我知道你没有攻击过他的核心,更没有打中神经接驳点。但是现在我的检测仪已经明确告诉我,他的机甲臂出现了严重的过载反应。唯一可能的解释是,他的机甲神经系统在以前就已经受损过了,所以稳定性极低,只要能量回路哪怕错位几毫秒,就会出现过载反应。”
赛雅再朝着洞穴里看了一眼,她叹的气是一阵肉眼可见的白气。
那女孩的手又开始动作:“他这种程度的过载,不到十分钟会把相应位置的机甲神经熔断。即使救回来,也再也无法与机甲完全同步。”
赛雅扯了下嘴角:“打机甲的人谁身上没点治不好的伤。要我说这种小少爷就别来掺和这些危险的活动,难道我们也要看他的家族所以多给他留些面子?”
女孩本想解释这样的伤虽然不致命,但是会对机甲操纵造成巨大影响,只是她看着赛雅的表情,没有再有任何动作。
在赛雅即将转身的时刻,女孩比划了一段只有几个动作的手语。
“有人来了,他的队友。我不打算和他正面碰上,你随意吧。”
赛雅抬眼看着女孩,不屑地“嘁”了一声:“搞得像现在跑就能躲掉一样,迟早都会和他再对上的。”
女孩没有再理赛雅,正要转身就走的时候,一旁的莫寻发出了一声很微弱的哀嚎。他的机甲早就无法支撑运作了,却能坚持到这个时候才开始褪去。他腹部以下满是触目惊心的斑斑血迹,已经很难辨认他原先衣服的颜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