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北的动作比起黑鹰要迟钝太多，当他失去了昔日碾压着程殉的武器优势，他便也只剩下自己的一身蛮力和复仇欲望。

程殉的机甲颜色与这漫天大雪完全相同，他几乎是完全融入了周遭的环境里，只是他早已不是过去那只因为孱弱而只能躲避的白色飞鸟，他不再隐藏自己的果敢与锋芒，学着和猛禽一样伸出利爪成为狩猎者，在这个物竞天择、适者生存的地方证明自己的能力。

他还能打，他也是咬着牙从母星机械重复的机甲训练里一点点找到自己使用机甲的方法的，他的傲气和心性虽然已经荡然无存，但是他还是愿意用自己的拳头和机甲来解决问题。

两人操纵着机甲在雪原上撕打，大北很明显没有任何要顾及周遭脆弱环境的意思，几十个回合下来他们刚刚所站立对峙的地方便已然完全坍塌。

于是他们只能去山峰上打。那些本不是给人类践踏的脆弱山脊，总是在他们的机甲降落不久后便扬起白雾塌毁。

这样的撕打至少持续了快两个小时——可能更长。程殉没有时间去思考这些，他和磕了药的大北一样积极出招、还要顾及数据面板进行实时分析。

只是战斗已经胜负渐分了。

程殉一开始确实有尝试过利用自己的武器优势来实践黑鹰那种一招毙命的打法。但是他看着对面大北如同狂风骤雨一般的猛烈攻势，忽然幻视了他来到帝国这一大段时间里他所经历过的那些战斗，他想用自己的方式来打败他。

哪怕在母星军校的时候，程殉的战斗也从来都没有张扬过。他看着其貌不扬，用的机甲也普通，和对面也打得你来我往，一场战斗往往花的时间都比别人长，而最后期末统计成绩的时候，老师们才会发现他竟然一次都没有输过。

因为程殉最擅长的就是一点一点消磨掉敌人的耐心和体力，不动声色地毁掉他们的武器和机甲，所以看似他与对面你来我往，实则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所以其实他还是不错的吧——如果他从一开始就能有这一身的武器装备，虽然也无法在这里名列前茅，但是不至于被人欺负成这样吧。

程殉一直数着被他划烂的武器个数，现在是第三十七个。

如果是保守的打法，他应该在攻击武器后立刻闪身离开大北附近。但是他越靠近大北，越是能明显感觉到大北的身体都已经开始摇摇晃晃——其实也和他预估失去药效的时间差不多，是时候结束了吧。

程殉轻巧地跳开，假动作做出试图要离开大北的假象，实则机甲臂处的激光刃闪了一下光。

下一秒，他没有丝毫犹豫，直挺挺地把刀刃插进了大北的胸口——那里原本应该被机甲壳保护着，但是在之前的对战中被程殉撕下了一道很细小的口子。程殉能感觉到刀刃插入血肉的感觉，他没有沉沦于这种亲手复仇的快感，而是迅速旋转刀刃试图扩大伤势。

“认输吧，无论是你，还是子爵，”程殉觉得自己还能继续打，但是只是张口说起这些破烂事情，他感觉自己浑身的力气都仿佛被抽走了，“你们自己做那些事情的时候，就不怕报应吗？”

程殉看着大北迷蒙的眼神，也许现在对他进行品德方面的教育实在太晚。他抽出刀刃的时候，大北失力往前朝着程殉的方向扑，他应激反应一样把大北朝后推。

只是大北朝后倒的时候，他身后白雪皑皑的地面整块裂开。

鬼使神差地，程殉自己也说不清为何地，他伸出手拉住了大北。

摔下去，连尸体都找不到吧。

子爵已经死了，大北在最初的事件里也不过是一个加害人，而且强势如他们，在黑鹰那样的人眼里，也只不过看他心情苟活的人罢了。

程殉一边想着，一边用力把大北拽回雪地：“别再出现我的面前，也别再自作聪明了，换种活法吧。”

大北面朝着雪地，积雪因为感受到了他的温度而化融，透过他机甲那些破损的缝隙流进他的身体。他眼前一片黑暗，理智却开始回笼，药效褪去，生理的疼痛与心理的沉重一并缠上了他，他明明被程殉拉了回来——可是他已经身处人生的无尽冰窟深渊，挣扎无用了。

程殉要转身就走的时候，因为看见大北抬起了自己的一只机甲臂。只是那里原本的装置已经完全被砍断了、混乱缠作一团的电线下是一截裸露的手臂。

他手心朝上，像在路边讨钱的乞丐，像是祈求旁人施舍的无赖。

应该是在要程殉拉他站起来。

“扶我一下吧，我想坐着启动我的机甲修复功能，”大北的声音前所未有的虚弱，“或者打个信号弹，我不是这次集训的学生，他们可能不会来救我的。”

大北话音刚落的瞬间，程殉便已经朝着空中发射了一枚信号弹。闪着蓝色光芒的弹体好像一颗蓝色的星星，将他们周身都染上了一层蓝色的光影。

程殉把自己穿戴着机甲刃的那只动力臂放在大北的手心，大北握住刀刃的那一刻，立即有血滴在雪面上。

只是大北那一端使得的力气比程殉想象得要大许多，全然不像一个刚刚受了重伤的人能够使出来的力气，甚至还是在抓着如此锐利的刀的情况下。

程殉的第一反应是大北要借此攻击他，因此立即把刀往大北的身上捅。但是大北也没有再躲闪他的攻击，抓着程殉的刀刃就往自己的胸口刺，顺势把自己和程殉的距离拉得越来越近。

程殉不太明白大北这一刻发疯的原因，只是他的机甲如今已经层层防御，就算他冲到他面前他也不可能伤到他什么——

什么东西碎掉的声音。

一种很熟悉的疼痛感觉占据了程殉。他的世界突兀地变得不太清晰，但是这并不妨碍他一边把那支深陷进大北身体的刀刃抽出，一边举起另一只机甲臂对准大北，而这一次他毫无保留，朝着大北的身体开了很多枪。

大北如同一个退场小丑，歪歪扭扭地朝着远离程殉的方向后退，雪地上留下了一地的血迹和歪歪扭扭的脚印。

程殉忽然头痛欲裂，他甚至以为出现了第三个攻击者，正在用斧头劈开他的头。他的世界开始倾斜，因为他脱力跪倒在地，必须用手撑着才能保持平衡。他紧急把一只机甲臂解除，用颤抖的手触摸了痛觉的来源——破着一个小洞的机甲面壳。

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他的眼睛里流下来。

他直接掀开了自己面壳，凌冽的冷风像刮刀一样让他的痛苦更剧烈了。他继续触摸，终于在自己的眼睛上触碰了一处令人绝望的凸起，又是一块芯片。

他当即就要冲上去抓住大北，质问他到底干了什么。但是当他抬头，大北仿佛已经等待了很久，他站在雪崖的边缘，没有机甲臂的那只手举起来，四指下收只留了一根中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