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恩脸上表情如常,但只有他自己和那个抱着他的青年才知道,他的身体已经开始因为疼痛开始颤抖:“我只是——”
“我如果真的要杀他,就凭你也能拦得住我?”黑鹰低头想伸手摸跟烟,看见了莱恩微微颤抖的腿,“杀了他我都嫌手脏。但是如果你——如果军部真的愿意出这个手清理这个烂货,那就别只是说说而已。今晚之前,我要看到你的人已经出发去查封他生产强化剂的几家工厂,把他本人抓回军部审讯室里。”
“我会把任务文书和过程录像都实时发送给您,将子爵带回军部后也会立即通知您。”莱恩话还没有说完,黑鹰已经转身离开了。
蓝发青年感受到怀里的人悄悄叹了口气。
“白雾,你可以放开我了,我的警卫会送我回去。”莱恩刚刚说话的那种低声下气的语调完全消失了,语气平静到近乎机械,“今天你看见的事情,一个字都不要说出去,保密协议我一会儿会直接发给你。”
白雾看着已经很靠近他的两名警卫,小心翼翼地把莱恩交到他们手里,想说些什么但是又攥紧了拳头,只说了一个“好”。
“你父亲让你替他来开会的时候,没有叮嘱过你,在军部不该听上级谈话吗?”莱恩的语气平静依旧,只是在话尾叹了口气。
白雾没接话,只是默默低着头,悄悄盯着莱恩受伤的腿看。他完全无法想象莱恩受伤的原因,莱恩目前的职务明明就是一个军校的老师,不可能会出任何危险的任务,他却伤成这样。
而刚刚五皇子那个踢人的架势,皇室的人都是这么不把人当人看的吗。
“你们去军情处,把刚刚这一段走廊的监控录像标注二级保密级别,”莱恩虽然是被搀扶着往前走,但是嘴里安排工作的话没有停,“调查令我亲自起草,你们现在就联系军情处内部监察科的科长,我——”
莱恩停顿了一下,忽然回头。
白雾果然还在原地,空空荡荡的走廊里只剩下了他一个人,他孤零零站在那里,就像一个被老师赶到走廊上、面壁思过的学生。
窗外是难得的、冬日的蓝天白云,白雾那头显眼的蓝色头发也显得没有那么标新立异了,因为那颜色与他身后窗外天空的颜色几乎相同。
年轻人啊。
“别站在那里愣神了,”莱恩出声唤他,然后真的看见在自己第一句话说完后,白雾就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自己的方向,“过来。”
莱恩侧过头看着两名警卫:“你们先去军情处吧,我让这个学生送我回办公室好了。”
他再把目光移回前方,白雾已经站在了他面前。白雾比他还要高小半个头,此刻正弯着腰试图让自己的脑袋和白雾在同一水平线上,耷拉着脑袋一副不高兴的样子。
“你以后别......”莱恩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完,他的喉咙就像被捅进去了一根铁丝那样又痛又痒。他捂住嘴想让自己不咳出声,但是掩不住血顺着喉管反涌到嘴里,顺着嘴角往下流。
人在看见自己或者重要的人主动流血的时候,整个世界都好像会变慢。抽帧的画面里,某种残忍的真相顺着滴滴答答的血不断蔓延,受了什么伤又是为什么受这样的伤已经无法解释,因为生命已经变成了一个装得太满的沉重水袋,每一次流血其实都是在静默地、无声地告别。
程殉也原以为那以他自己作为引线的引燃装置让他爆体而亡只不过是一瞬间的事情。
但是当机器那一枪正中靶心那一刻,他甚至能清晰地感受着那颗子弹冲破他本已损伤的机甲壳、扎进他的机甲神经和血肉连接的最薄弱的地方——那里是他的机甲核心,是他从不到十岁就开始日日练习的这具机甲躯壳的心脏,是他注射机甲装置后第一个长出机甲神经的地方。
大部分人的机甲核心都会长在胸口,只是这个位置太容易被对手辨别针对,所以人们会在机甲完全形成后,根据自己的战斗习惯和机甲情况,寻找机甲专科医生通过手术的方式来变更自己的机甲核心。核心一旦遭受创伤,不仅会影响机甲的整体使用,更有可能会危及人的生命危险,所以不能如同调整机甲零件或者安装装备那样自己直接更换。
程殉没有调整他的核心。一来是因为他的核心位置相对特殊,没有长在正心脏的位置,而是生在了一个比心脏更歪斜一点的地方,他可以利用这一点骗敌人出手;二来是因为母星变更核心的手术不仅费用高昂,而且可以选择的位置很少,其实大家来来回回也就那几个位置,程殉觉得没有需要花钱去做手术的必要。
只是这一刻程殉忽然有点后悔了。如果当初他改了核心位置,也许现在他就能多撑一会了。他感觉子爵的实验开展的时间并不长,莫本可能还没有完全得到关于强化剂的所有数据......
也许他应该在车上就告诉莫本他体内其实装着一个让他可以时时刻刻直接去死的东西。
他现在是解脱了,但是他也永远不会知道自己是否完成了母星交付给他的任务了。如果莫本没能收集到足够的信息,如果他眼睛里的仪器出了什么问题,如果他还是没能偿还清楚自己所犯下的罪孽——
他倒下去,经历过了太多形式的疼痛后,此刻胸口处的灼烧感好像没有他想象中的那般撕裂,又或者是子爵分批次打进去的强化剂终于开始起着虚无的致幻作用了。他无法看见自己的样子,不太知道自己为什么浑身都是血,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现在还能保持清醒。
现在就死、死在这里真的并非他的本意。他已经完全忘记了自己埋下这个引燃装置的初衷是想杀了子爵,他感觉那些爱啊恨啊都已经离他太远了,他无法动弹只能盯着全黑的地下室天花板,完全崩溃的愧疚感比任何身体或者精神折磨都要更令他感觉到自己的溃烂。
所以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他那点微弱的自我意志居然与母星相背离了,他眼睁睁看着自己朝着母星规划好的轨道南辕北辙而去,他自我毁灭的欲望已经超越了所有他曾经刻骨铭心的生存信条。
所以他生命最后遗言只能是重复的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