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燃一直盯着莫寻眼睛,好像是想说什么,但是他的注意力被莫寻后面的事情吸引了,拉住莫寻的手腕就朝着自己身前拽。
“你干什......”莫寻半句话没说完,整个人就已经撞到了故燃身上。
有什么东西就在他的身后、整个被掀翻了。
莫寻转身。
一个穿着军校制服前来赴宴的学生跌坐在地,他长至肩膀的灰色头发遮住了他毫无血色的脸,垂坠于弯曲膝盖处的双手不正常地剧烈抖震着。因为他跌倒的时候正好靠着莫本刚刚放醒酒器的位置,他身体的突然倒戈给那一侧长桌布施加了过多的压力,最终让醒酒器整个都摔碎在他身上。
那人摇摇晃晃从一堆碎玻璃残骸中爬起来,那些酒就像血一样洒满了他的全身。按理来说这场意外事故动静不算太大,不应该吸引会场太多人的注意。但是莫寻听见原本喧闹的周遭居然都渐渐安静下来,他疑惑地看向四周,却发现那些人并没有将目光投向这片区域,而是都纷纷扭头向门口看。
由于宴会已经开始了一段时间,所以入口的双扇门已经关上了右边的一扇,只剩左边一道窄门。外面走廊的暖橙色灯光不如内厅大灯明亮,却如同轮廓光一般让来者的身形清晰可见。
一个穿着偏休闲款式黑色西装的年轻男人,推着一个端庄坐在轮椅上的深绿色长裙女人,缓缓走入会场。
莫寻毫无疑问认识那个女人,她是他们机甲设计课的老师,更是大帝的二女儿。而那个连领带都没有打的青年,莫寻虽然没有在考核里和他碰上面,但是他已经听了太多关于他的风言风语,而所有的流言都在帝国公开第五继承人那一刻达到了顶峰。
帝国五皇子吗。只是他的样子确实不像他的哥哥姐姐们,大帝最厌恶有人在他面前不遮掩锋芒,而一见到他本人,莫寻就明白了为什么转闻里大帝原本是要把这个孩子杀掉的。
他看着就不像是那种会听话的类型,他身上有太多地方都体现着这一点——他打量着面前这群已经可以称得上的帝国权贵的淡然眼神,他穿着西装都无法完全遮掩住他的领口爬上来的纹痕图腾,他握住轮椅把手的手上纵横交错着一道又一道仍未完全好的疤痕。
军校的代理校长林威放下了自己拿在手里的酒杯,拄着拐杖一步一顿地走到了他们面前。
同时地,林威和座椅上的女人都朝着对方鞠了一躬。
“我身体不好,作为军校的教职人员,之前的新年晚会只来参加过寥寥几次,我很抱歉,也受不起林校长这样的欢迎。”女人微微有点驼背地捂着自己胸口,很和善地笑着看着林威的方向。
“温蒂老师,我没有想到今天你会来,你昨天和我喝茶的时候也不提前知会我一声,不然我一定亲自去接你。”林威一改平日的严肃做派,这一刻满面的笑容恍如他真的兴高采烈到了极点,只是当他看向温蒂身后的黑鹰时,一时间嘴里也没能想出来更好的词了,只想打个圆场赶紧把这一遭混过去,“晚宴刚开始不久,一会还有艺术部组织的表演可以看,你们没错过什么。”
温蒂大概算是皇室里脾气比较好的人,毕竟她是等林威把话完全说完了才接话的:“大家应该都认识我这张老脸,毕竟我一个残废在帝国军校待了这么多年,总能对我留下或多或少印象。站我身后的是我弟弟,可能你们都多多少少听过关于他的流言蜚语,只是我希望日后这些私下的谈论还是少些的好。帝国军校在旁人听起来都是响当当的一流学校牌子,实际上我也希望它内部能团结一心,而不是成为一个整日都在传播着与学校正常教学秩序无关的舆论发酵所。”
温蒂朝着林威又笑了笑,也连带着扫视了一圈周围的人。
“诸位都是军校如今辉煌和未来希望的铸就者和后继者,我弟弟日后也将会为军校、为帝国奉献自己的力量。新年本就是除旧迎新、翻开新篇章的时刻,我谨代表我自己,祝各位新春快乐、心想事成。”
林威带头鼓掌,众人纷纷跟上。莫寻站的位置其实离门口挺远的,但是由于现场确实很安静,所以他也能清晰地听见温蒂所说的每一个字。
在流言里,五皇子不止与大帝的关系剑拔弩张,对其他的皇室成员的态度也十分恶劣。只是今天温蒂说这一番话,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在给五皇子以后来军校铺路,看来五皇子与皇室的关系也并非水火不容。
前几天他还听说故岛出事了——这件事情是莫寻回家的时候,深夜没睡着的时候去厨房偷吃东西,路过客厅才发现他爸妈都正襟危坐地坐在沙发上,通讯里应该还挂着电话,一脸忧心忡忡地说着什么“故岛全面戒严”、“集中所有首都附近的可调动军队以防万一”。
在某些视频网站上,分析新闻中的大帝是仿生人的解析视频播放量一直很高。但其实对于大部分人来说,大帝只是帝国统治阶层最典型的某个符号代表而已,他皮囊之下是人类的血肉还是机器的元件其实都没有分别。大帝年事已高,继承人却迟迟没有确定。他公开的儿子不是死亡就是入狱,而他的两个女儿都是残疾,二女儿小时候因为机甲事故而失去了双腿,三女儿有着天生的心脏遗传病,他大概也没想过把皇位传给女儿过。
而他现在公开五皇子,无疑是在向所有人宣告未来会替代他的人是谁。
莫寻想抬头以更好地看清那个五皇子到底长什么样子,然后他听见身旁的故燃说了一句:“他很危险。”
“我上次在考核里看见过他动手,比我还快。”故燃拉着莫寻往后退了一步,因为面前的程殉正扶着桌子一步一步艰难地往前挪,马上就要走到莫寻面前了。他看起来像是腿受伤了,每一步都走得很艰难。
说起来,上次考核后程殉消失了很久。莫寻依旧无法理解程殉为什么会拒绝他的帮助转而去向大北求助,他本能性想离所有与大北有关系的人远一点,但是那天程殉在街上对大北的态度、和他后来莫名消失的事态发展,都让莫寻不断怀疑程殉也许不是主动选择去投靠大北,而是牵扯进了什么难以对他人说明的麻烦里。
即便如此,莫寻还是没有伸出想去搀扶程殉的手。他记得程殉的排名也不在优秀学生的名单里,而他既然出现在了这个晚宴上,大概不止是为了喝得酩酊大醉而来的,是有别的更重要的目的的吧。
程殉的脸不出意外地潮红,眼神飘忽不定,视线在看见莫寻和故燃的时候停顿了一瞬。
然后他低下了头,好像是为刚刚自己的失态而感觉愧疚。
宴会的气氛逐渐回温,人们的谈话声和台上明快轻盈的进行曲和谐地相融着,几个服务员拿着清洁的工具和崭新的桌布匆匆过来,很快这里又要恢复干净了。
一双肥厚的手搭上了程殉的肩膀。莫寻看得很清楚,程殉因为那双手的触碰,整个人都抖了一下。
程殉转身,在见到那双手主人的那一瞬间,他的身体就像刚刚那只倾倒的醒酒器一样,不可抑制地往下摔落。莫寻一开始以为这也是程殉醉后失态的表现,但是很快他觉得不对劲,那人任由着程殉跪倒在自己面前,没有挪开一步,甚至还用皮鞋尖磨蹭着程殉的膝盖。
原来程殉是来找他的啊。幸好没伸手扶他。
随后,应该是那人的手下吧,迅速过来把程殉架走了。而那人则抬头平视着从刚刚开始就一直在看着自己的莫寻,露出了一个堪称恶心的假意微笑:“怎么了莫少?虽然我和你父亲、甚至你爷爷都不太合得来,但是无论怎么说我都是你的长辈,你这么瞪着我,已经让我开始怀疑莫家的家教了。”
莫寻觉得他今天就不该来参加这个晚宴。他深吸一口气才开口:“我只是很好奇,晚宴才刚刚开始,那学生怎么就喝得这么醉、甚至连路都走不了了。我刚刚的行为冒犯您了,对不起。”
晚宴厅内灯光渐渐暗下来,应该是表演要开始了。
子爵比莫寻上一次见他又宽了一圈,而在逐渐黑暗的会场里,他杵在莫寻面前就像一座大山,几乎挡住了莫寻眼前很大一半的视野。莫寻没有再和他交流的意思,先一步说了撤退:“那我就不打扰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