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子爵那里真的差点死了,”程殉张开嘴说话的时候,用指甲盖紧紧掐着自己的手,“凌晨三点他喊的救护车把我送去医院抢救,大出血,但是还在救回来了,第二天情况稳定后他又把我带回了地下室,然后又继续。”
程殉看着窗外的雪,指尖微微颤抖:“我没想到我来帝国会经历这些,我知道我做错了很多事情,老师如果您觉得我是迟早要毁掉母星整个计划的不稳定因素,请您现在就处决我。”
而回应他的是莫本听上去很无奈的苦笑声。
“我又不是不知道你想死,也是,你这种干啥啥不行的祸害除了能以死谢罪以外,你还有什么别的能做的事情吗?”莫本微微转过头,好像是想确认程殉没有用枪对准自己,“你说你在子爵那里差点死了——如果你可以靠自己的能力留在帝国军校,我也不至于向子爵介绍你;如果你还有半点想要完成母星交付给你使命的意志,你就应该明白忍辱负重本就是你来到帝国的宿命。”
“程殉,我说的话比较重,是因为我真的已经无可奈何了。”莫本痛心疾首地说着,“你知道我们花了多少时间去准备资料和疏通关系,让你能够以假身份前往帝国军校学习吗——这种机会本来不可能降临在你身上,你一个从母星出来的、名不见经传的学生,凭什么可以来帝国最高的军校进行机甲学习?你知道你是带着多少人的期望和未来走到这里的吗?如果你自暴自弃、放弃自我,你怎么对得起你生来具有的机甲战斗天赋,又应该用什么来补偿母星对你的栽培和期望呢?”
莫本的每一个抛向他的问题就像是一把过于锋利的刀,一下一下把程殉本就沉重无比的五脏六腑都给扎烂了。而程殉听到现在,已经有点千疮百孔到难以去思考莫本说的每一句话的意思了。
他喉咙动了动,眼眶是干的,看着车辆中间后视镜里莫本并无变化的神情:“我现在还能做什么来弥补过错。”
莫本没有转头,而是也抬眼看向后视镜,两人的视线在那一块细长的镜子里交汇。她这一次开口的时候,声音里没有讽刺也没有愤怒,而是回到了程殉第一次见她时,她站在一众学生面前冷淡宣布着考核事项的语气:“程殉,如果你面前是深不见底的悬崖,母星叫你跳下去,你会跳下去吗?”
“我会。”程殉是在莫本的话结束后立刻回答的,“我之前做出的种种举动是我以为没有人可以帮我,但是如果有您的帮助,我一定能......”
莫本直接打断了他:“你已经在勒令退学的名单里了,不可能再留在帝国军校了。但是你还能以另一种方式,为母星贡献价值。在母星制造内乱的地方组织里,很多人使用了和子爵此前提供给你的同型号强化剂——这一点还是得感谢你,如果不是因为你使用过子爵的强化剂,我可能很难在短时间内查到这一点。他在几年前因为提出严重违反伦理的强化剂而被一所研究型大学革除了教职,我还以为那种强化剂会随着他职业生涯的崩塌而一并停滞,却不曾想竟然已自主研发并成熟到了这种程度。”
莫本说到这里,叹了口气。
“子爵毕竟曾经主动联系过你,虽然这其中有我的暗中引导,但是不可否认地是他本人确实对你感兴趣。而你又是一个走投无路、面临退学的学生,这所有的一切都为你能靠近他提供了一个很好的前提,而——”
车辆忽然急停。本就坐在后座中间的程殉身体不自主前移,莫本扯开了自己的安全带侧身,左手抓住了他的下巴,整只手臂都在使力挡住他朝前冲撞的前半身。
而她的右手虚靠在程殉的左侧脸旁,大拇指的位置正在置于程殉的左眼上。
“母星已经被他的强化剂弄得天翻地覆了。如果你能活着把他的强化剂带出来、交给我,这是最理想的情况,因为我们马上就能根据你拿给我们的配方去研究相应的克制特效药。但是其实你只要足够靠近他,我认为他或多或少都会暴露他的强化剂配方,我们会通过你的眼睛去截取关键数据。”
莫本从身后拿出了一个早已准备好的圆柱形器械死死抵在程殉的左眼上,只是程殉也没挣扎,他只是感觉左边眼睛被某种很冰冷的金属置物覆盖了。
他的世界黑了一些。
下一刻,好像有什么东西硬生生插进他眼睛了。程殉的第一反应不是痛,而是巨大的异物感。他听见自己发出某种尖利的鸣叫声,他想让自己闭嘴,但是他做不到。
很多血从眼睛里涌出来。他的世界整个都黑了。
这么干净的车,被他弄脏成这样,莫本大概只会更生气吧。
掐住他下巴的手松开了,拿了一块应该是毛巾的东西放在程殉不断淌血的脸颊。
“自己拿着。”莫本刚命令完,程殉便已经伸手接住了毛巾,“我在你眼睛里插入了一块时时刻刻会上传你所见一切的芯片,但是这种粗暴的安装方式并不能让你眼睛完全适宜它,大概只能维持一个半月左右——如果你那个时候还活着,记得去医院把它取了,那时候医生只能取出一块不明塑料片,不会怀疑是芯片。”
趁着程殉闭眼的时候,莫本再一次慎重地把程殉浑身上下都打量了一遍。其实刚刚她说的很多话都真假参半——
比如,当初是她在看完了母星军校提供的所有适合前往帝国进行潜伏学习的学生资料后,指名推荐的程殉。
又比如,莫本这么生气的原因只是因为程殉差点暴露了,而不是因为他会被退学。虽然母星往帝国军校偷送学生的本意是让他们接触先进的机甲技术,但是由于母星机甲教育的落后性和与帝国学校的差异性,这些卧底学生的退学率一直都很高。
莫本从来不指望这些学生真的能在帝国军校完成五年的学习,而且学生能力越强反而越难控制,一旦学生在军校学到了技术,不愿意再效忠母星就是养虎为患了。她这几年挑选的时候就会更针对性选择那些能力不算太强、意志不够坚定、却对“军校”身份抱有执念的人——因为这样的人才最容易被操控。
而那些在第一学年就被“退学”的人,才是真正适合执行高死亡率任务的理想人选。他们没有真实身份背景,学籍已被注销,名义上也不再属于母星——但他们还有一个被精心安排、用来伪装的外壳:帝国军校退学生。这个身份恰恰提供了他们继续在帝国境内活动的合法性,也成了遮掩母星才是幕后黑手的最好烟幕弹。
当这些“退学生”死在帝国的废土、实验星或殖民带时,帝国情报部门第一时间查到的,只会是他们在档案中留下的那一行退学记录。帝国看到的,只是一群被淘汰的失败者自己掀起了混乱,很难再去怀疑这其中有其他国家的手笔。
只是程殉前所未有的在军校便引起了帝国军部、甚至是皇室的注意。所幸这一回运气好,军部没有彻查程殉的身份,但是莫本一分一秒都不想再留这个人在军校了。
而这时母星突生变故,子爵的事情又逼着她不得不去想解决的方法。
莫本看着程殉因为疼痛额头冒出的汗珠,她自己其实也是一脸的汗,她说话语气冷静,可是她自己心里也清醒,她也不过是在赌。
“我给你十支小剂量强化剂,你每天晚上九点左右自己注射,然后去浴室冲冷水冷静两小时,药效就过去了。你正常参加期末考试,所有考试结束的后一天,级部会办一个新年晚宴,子爵也会参加。你就在那里失控,故意暴露药物戒断反应,让他知道你‘复发’了。”
莫本取下眼球注射器,程殉的手一直死死抓着已经被血染透的毛巾,血顺着他手指缝隙往下滴。
“他会把你带走的,他已经在问我,你是不是在勒令退学的名单里了。你把血擦干了再下车吧,还有什么问题吗?”
“我已经很久没和在母星的养父母联系过了,”程殉感觉眼睛的流血停止了,“我上母星军校后就没怎么和他们联系了,倒是养父每年我生日的时候都还会给我写封信,问我的情况,今年他应该给我写了吧,只是我收不到了。”
程殉把红透的毛巾拿在手里:“如果老师愿意的话,帮我给我养父回封信吧,说说我的情况,让他以后别给我寄了。”
“今天是你生日吗?”莫本接过了毛巾,并扔进了一旁副驾驶位置上的塑料袋里。
“期末考试结束后第二天,”程殉看着后视镜里自己并无异状的眼睛,只有周围和脸上的血痕才能证明刚刚发生过什么,“那老师我先走了,谢谢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