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殉坐在医院的单独病房,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对面站着两个人高马大的士兵,目不斜视地盯着程殉的方向。
程殉被送到医院后,看着黑鹰立刻被一堆人推去了手术室,而他自己则是被带去进行了他活到现在最彻底的一次身体检查。帝国这边的医疗设备都是又大又复杂的器械,程殉几乎是全程听着工作人员的指挥,懵懵地走进一个又一个机器。
检查结束后,那两个士兵便带着程殉去了一个全封闭的病房。程殉一开始以为是他要接受什么治疗,但是可能是他的身体确实没有任何问题,医生也再也没有来过。
而站在他面前的两个士兵像个雕塑一样,把他的一举一动都看在眼里,连他去厕所和洗澡都要跟着。士兵每四个小时便会换人,每次都是不同的新面孔,程殉知道这只不过是变相的囚禁。
整整三天,程殉在这里干坐着,除了胡思乱想外没有别的事情可做。虽然程殉的身份通过了军校的审查,但是他的经历毕竟全都是假的,如果现在军部要彻底调查他,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暴露。
如果黑鹰真是帝国五皇子——只是看着这些人对于黑鹰受伤的重视程度,再看看这家堪称奢靡的医院,还有黑鹰在故岛时的反应,这种猜想成真的概率已经昭然若揭了。
这下真的是麻烦了。如果他早一点察觉到黑鹰身份,他绝对不会与这种人产生任何瓜葛的。
程殉的通讯信号自然是完全断掉的,他之前下载的那些书就是他唯一能打发时间的东西。他不知道这样的监禁还会持续多久,更不想去想当这种暂时平静的日子结束的时候他可能会面临什么。他睡觉的时候总是会惊醒,然后和站在他对面的士兵面面相觑。
他感觉自己是个走钢索的人,而他现在已经完全失去了平衡朝下跌落,只是不知道何时会坠地。
第四天清早,他看着早餐盘——这里每天一日三餐都是雷打不动的、被切成小块的馒头和一点点咸菜,正用手抓着往嘴里送的时候,病房的门忽然从外面被打开了。
不是换班。这轮值班士兵是刚刚来的。
当一个寸头女人出现在房间里时,程殉立刻认出了她是帝国军校里的老师,只是一时间没能想起来她的名字。她走近的时候程殉注意到她两眼乌青,应该是很久都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了。
她朝着看着程殉的士兵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然后出示了自己的证件:“两位辛苦了,我是莫本,之后的事情就由我来处理吧。”
那两个士兵一齐朝着她回礼,随后便离开了。
莫本转身面朝着程殉的时候,毫不客气在程殉面前甩下一份文件,用不容置喙的语气冷冷地说:“签字。”
程殉拿起文件想看两眼,但是一只圆头笔已经砸向了他的胸口,在医院发的病号服上留下了一点点墨痕:“我只给你十秒钟。”
程殉在密密麻麻的文件下方写了一个歪歪扭扭的“Noah”。
莫本重新把文件收回自己手里后,便一直静静地看着程殉。在这气氛诡异的对视沉默里,程殉等待着自己的结局。
“自从你上舰艇之后,发生的或者知道的任何事情,如果你敢透露一个字,你将会在军事监狱里死去。”莫本说的这句话几乎没有重音,因为她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你这段时间无法在军校上课是因为你在校外出了车祸,接下来一段时间你虽然会回到军校,但是你的一举一动都会受到军部的重点监视,你听明白我的意思了吗?”
“我还能留在帝国军校?”程殉没想到这次事情闹这么大竟然会这么潦草收场,他本以为已经无限偏离的航道突然这一刻都又重回正轨。
“我想你应该感谢这次军部的宽大处理,但是我不认为下个学期我还能见到你,因为你缺考好几次。”莫本说到这里,稍微停顿了一下,“来军校机甲操纵系学习是无数人梦寐以求的机会,作为一名老师,我对你在很多事情上的处理方式都感到非常失望,你真的很想继续留在这里吗?”
沉默。
程殉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因为无论他怎么回答他做错的事情都已经无可挽回,他自己也觉得自己挺恶心的。
莫本看着程殉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的呆傻样子,很轻蔑地干笑了两声:“有的时候我真的不知道你们现在的学生脑子里都在想什么。”
程殉感觉刚刚吃进去的馒头卡在他嗓子里了,他真的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能吃得下去东西,为什么自己的身体还能在这里保持着正常的运转。
莫本已经走到了病房门口,没有听见程殉那边任何的动静,没忍住翻了个白眼:“别装死了,赶紧跟我一起回军校吧。”
程殉没有可以换的衣服,而且他听莫本的语气大概也不会多等他一秒钟,所以他只能急急忙忙跟上。
离开这个关住了他快三天的病房,外面是一条一眼望不到尽头的洁白长廊。莫本和程殉走了很长一段路,没有碰见任何一个人,就像是被刻意清场了一样。他们乘坐电梯下到地下停车场,也是只停放了零零散散几辆车。
莫本的车是一辆普通到扔到帝国街头都会再认不出来的旧式黑色家用轿车。程殉坐上后座的时候,注意到车子里没有任何的装饰,连座椅上都没有垫子。车辆内部明显是有被好好清洁过,看不见任何污渍,甚至连使用时应该会留下的痕迹都没有。
莫本驾驶着车辆驶离地下停车场后,车窗骤然明亮。与灰蒙蒙天色一并出现的,是一场纷纷扬扬的大雪。虽然帝国的天气都是人工制造的系统模型,但也正是因为如此,程殉此前在母星从未见过如此颗颗分明的通透雪粒。帝国街头人潮拥挤,程殉一想到帝国境内也有无数和母星一样的人在吃喝拉撒和柴米油盐里打转——人类生存的方式明明都是一样的,为什么会生出那么多剧烈的感情和难捱的命运。
“不要湮灭,不要消亡。”莫本开口说出这八个字的时候,程殉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是母星军校校训的前半句。
“把我现在说的每一个字都刻在你的脑子里。按照原本的计划,就算你死在了帝国,我也不应该向你透露我的身份,”莫本说话的声音比她之前任何一次都低沉,“毕竟你死了还有会无数个母星的孩子可以来替代你,但是我的身份一旦暴露,母星此前近二十年对于帝国的渗透都会付之一炬。”
程殉听完这句话,觉得胸口就像是被人闷锤一拳缓不过劲来。他无时无刻不在帝国感到孤立无援,他原以为母星是通过一种很遥远的方式监视着他的一举一动的,也知道除了自己以外没有任何人能帮他,却不曾想原来母星的人就在机甲操纵系当老师。
“现在母星的情况很糟,几乎所有可以战斗的人都调去前线了,下一代技术人才的培训计划也停了。母星那边的意思是尽量让你留下完成学业,但是我真的不知道当时到底是谁瞎了眼,竟然敢把你这样毫无素质的学生送过来。”
莫本猛拍方向盘,车辆喇叭发出一声闷响。
“自己能力不行考核垫底,我千方百计让子爵去帮你,你居然还恬不知耻地以死威胁别人,拒绝他的帮助。我本想直接放弃让你自生自灭算了,你倒好,一口气给自己打了三支强化剂后就准备去送死是吧,你整整消失了快一个月,还和帝国皇室的人搅在一起。如果这次事情不是那个皇帝想放他儿子一马、不再追究,军部绝对会彻查这件事情,也包括会详细调查你的身份,然后我们所有来帝国的人都会暴露,都会被你连累!”
“他们一开始说给你起一个英文代号,我说没必要,但是我看你自己起了一个,叫Noah。可你不是帝国的Noah,你是母星的程殉。你现在之所以能安然无恙站在这里,都是母星那边用命争取来的机会。”她语气像鞭子,“你可以无能,但不能忘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