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秀站在她面前,仍然静静地看着她。玉笙站在那里,还是看不见他的脸。
她很认真地想了想,她在这里感到有些不适,就应该走开。于是她果断地转身回去,走得很快。后面那人先是站着没动,似是游魂一般。等她走了十来步后,魂魄归位,肢体也动起来,忙跟在她后面。她只注意到自己突突的心跳,并没留意到这一点。
回到这边院子来,几个丫头正在那里坐着玩耍,看见她来了,都忙站起来。玉笙走进屋里,看见案上的熏炉已经点燃,一缕缕白烟从炉中盘旋升起,心里觉得安定了些。走过去坐在桌旁,闻着草药的气味,觉得有些脚软,便迷蒙着两眼,又陷入了沉思。
大雪倒了碗茶来递给她,她顺手接了,只呷了一口,就放在桌上。大雪刚要走,见林秀也进来了,忙又去取茶来。流云从里间出来,手里拿着两张手帕子,走来对玉笙道:“这两条帕子旧了,就不要了吧?”伸手往玉笙面前凑着,把那松了的绣线拈起来给她看。
玉笙并没看过去,只随口答道:“不是什么要紧事,你看着办吧。”流云听了,便把帕子又叠起来,放到柜上的篮子里。郁金拿了大铜盆打了一盆水来,请玉笙过去洗脚。玉笙答应了一声,放下扇子就去了。
林秀在一旁默默吃茶,看见玉笙有些出神的样子,料想是自己才说起美娘,她心中不痛快了。心里料定了,面上却不露出来。
玉笙先上床躺下了。几番收拾以后,林秀吩咐众丫头各自去歇息,自己走去关了房门,回来也躺下了,拉着玉笙说话。
只是玉笙今日像是很累似的,无论他说什么,她只是听着,也不答话,许久才随口敷衍一两句。林秀想了想,问她道:“我那时候说下月十五就是美娘的生日,你心里不痛快了么?你怪我还想着美娘?”
玉笙听着林秀一直说些闲话,越听越觉得累。本想叫他不必说了,却没料到他会这样想,只好开口道:“我不怪你,我怪我自己。”
林秀奇道:“怪你自己?这是怎么说?”
玉笙长长的呼出一口气,轻轻说道:“我怪我自己不能体谅你,怪我自己因为你想着美娘而不快。我自然明白,美娘存在于你的过去,无论我介意还是不介意,她都陪着你活过。她为你生产而死,你念着旧人,正说明你不是个无情的人,我应该感到高兴。
可我没法做到不在意,我听见你说起她,我就是不痛快。你和美娘过去有多快乐,我都没法参与。我不知道你和我一起过的日子是否比同美娘在一起时更幸福。我知道我不应该比的,但是你说起美娘的时候,我总是忍不住想着这些。
而且,你们曾经有过孩子,虽然孩子没能生下来。我和你至今仍然只是我们两个人,在这一点上,美娘拥有的你就比我拥有的你更完整。即使等到有一天我也有了我们的孩子,那我还是比不上美娘。你第一次知道自己即将做父亲,那种激动喜悦的心情,是美娘带给你的,不是我。等到我生了孩子,你看着我们的孩子,还是会想起美娘,想起那个她没能生下来的可怜孩子。
总之,我这一生都追不上美娘了。不仅在于她先遇到了你,更在于她已经死了。一个死了的人总是完美的,就算有不完美的地方,活着的人也要主动替她弥补那残缺的部分,好使回忆里残忍的部分淡去,从而突出美好的部分。活着的人认识、了解、回忆死了的人,就要靠这些回忆,不是吗?回忆没有了,死了的人才真正地死了,消亡了。”
林秀默默地听完,思考着该如何开解她。却听玉笙又道:“我是不是很无理?我不该想这些,日子总是要过的。我想这些,我的日子就不好过。我说出来给你知道,迫使你同我一起面对我的无奈和不安,让你的日子也难过。
本来你自幼失去了爱护你的双亲,疼你的婶娘也没了,又没有个兄弟姊妹给你些慰藉,你独自一个在这世上,已经是很寂寞很可怜的了。我是你的妻子,应该要使你快活,使你不那么孤单,以后的风雨都陪你度过。
可是我真的很在意啊,我自己都没有力气打消我的顾虑,又怎么来安慰你呢?我不能使你快活,反要你来承受我的难过,这更不该了。也许美娘在的话,她会做得比我更好,因为她懂得如何使自己按照你的步调生活,她的心胸也许比我的更宽广。你看,我又要同美娘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