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三娘子听了,倒不论她话里说了什么,满心里只以为当娘的反叫女儿教训了。口里不知如何反驳,心里有气,只瞪着两眼看着秀梅,呼哧呼哧地喘气。等她说完了,把手里的扇子往桌上一拍,喝到:“你懂得什么?林大郎两口儿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叫你回家来教训你妈来了?”
秀梅见她母亲如此,心里暗道不好,只得住了口。秀芝秀莲二人听出她们母亲语气不善,也都把心提到了嗓子眼儿来。
老三娘子也不管女儿怎样,只顾一气说去:“哦,才刚说了,他们待你好。你就这么耳根子软,眼皮子又浅,人家给你几句好话,再给你些小恩小惠,你就来替他们做说客了。我告诉你,他们那些小把戏也就能哄哄你这样没心性的人,我可不吃这一套。
你大哥出事的时候,不是他们趁火打劫,把咱们的房子都骗去了?还逼得你差点吊死,你都忘了不成?你父亲在外头养的小老婆,把你爹的私房一气卷包跑了,林大郎连问都不问一声。他好歹在衙门里做官儿,他说一句话能省咱们多少事?可他竟不管,由着咱们跑断了腿,也休想打听出那娼妇的下落来。
还有你爹死的时候,我那般请他出面,叫那院里老鸨子赔几个烧埋银子也好,他只是不肯。本来家里就这般潦倒穷困,再添上你父亲的后事,越发艰难了。他叫你们仍住在那边,还不是他自己心里有愧,知道对不起咱们。若那时帮了咱们,也没有后头这些事了。
唉!这些事,说都说不完。本来我想着,过去了就算了,看在他还想着你们姊妹三个的份上,我也不同他计较了。
可是,你爹可是他的亲叔叔,他竟能做到这般无情的地步。那桂花巷的婆子是他哪一门子的婶婶?她死了,林大郎倒天天跑前跑后,像办他亲妈的后事一般。我就看不懂了。所以,不由得我不猜疑起他的用意来。
你们倒好,我才说了林大郎几句,你们就一个个顶嘴的顶嘴,瞪眼的瞪眼。你们才花了他几个钱,就来说你爹妈的不是了。你知道什么是好,什么是歹?哪天他把你姐妹三个卖了,你还在梦里呢!”
一席话说得姐妹三个又气又恼,想反驳,又怕引出她别的话来,只好都垂头听着。秀梅见她母亲不明事理,自己又不好和她争辩,只好起身跪下了。秀莲秀芝见姐姐跪下了,也忙跟着跪下。
老三媳妇说了这一大篇话,心里略略平复。见女儿们这样,又改换了口气,拿帕子捂着脸,抽抽嗒嗒地一边哭,一边数说:“你们父亲没了,哥哥也生死不知,只剩下咱们孤儿寡母。家里又没有房子田地,又没有买卖铺子,叫我寡妇人家靠什么活?还有你们将来的一份嫁妆,都从哪里出?
我整日忧心,又没有个可以商量的人,你们却还来怄我。这样活着还不如死了。你们那死鬼爹,两眼一闭,万事不管,把这烂摊子甩到我手上,由我一个人在这里熬着。
我自从嫁给他,没过过一天舒心的日子。年轻的时候就吵嘴,他又爱往外跑,整日整夜地不着家。家里老的怪我不管。他们自己的儿子,还有什么不知道呢?哪里是我不管,分明你们林家风水出了问题,祖坟埋错了地儿……”
秀梅三人跪在地上听她扯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知道这一抱怨又是不能轻易止住的了。秀莲忍不住低声说道:“若是祖坟埋错了,怎么大哥哥倒能读书做官?家里这几个兄弟,都一样地读书,只有大哥哥读出头了,这哪里是祖坟出了岔子?分明是他们自己不争气。”
秀梅知道她母亲最是心疼儿子,以为她的儿子必是人中龙凤。她听了秀莲这话一定要恼的,于是忙伸手捂她妹子的嘴,却还是慢了一步,她母亲已经听见了。
老三娘子没料到秀莲敢顶撞她,一时间竟怔住了。却只一瞬,又回过味来,随即把手往小几上重重一拍,直拍得盛绿豆汤的空碗跳起来。她站起身,伸手指着秀莲,却只是“你”了几声,并没说出别的来。
秀梅怕她母亲动手打秀莲,忙将秀莲扯至自己身后,又往前扶着她母亲的胳膊,看她脸色如何。秀莲也怕挨打,忍不住缩在秀梅身后,低头抬眼偷看她母亲。秀芝是早已吓呆了,还跪在地上,不敢动一动。
姐妹三个正是又急又怕,老二娘子却忽然走了进来。
她见屋里只有母女四人,便将自己身边的小丫头也打发出去了,又伸手拉过老三娘子坐下,说:“妹子,你消消气。这都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舍不得打舍不得骂的养到了这么大。外头看着已经成人了,其实还都只是孩子。她们小小的年纪,又没经历过什么事,哪里能明白人心险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