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第二天,玉笙是被外头的蝉鸣吵醒的。她睁开眼时,第一眼看见的就是从冰裂式窗棂中射进来的白光。那光带着夏日的热烈,直直地硬闯进来,不管你喜欢它不喜欢它。那一瞬间,外头的蝉鸣已不再是最讨厌的东西了。
玉笙是不喜欢那光的。因为光太强,她的眼睛一下就被刺得眯了起来,她费了好一阵才适应了。从床上坐起来,看着那半边空着的位置发愣。恰逢流云打了水进来,她转头看向门外,才知道外面日头已经很高了,她便起床来梳洗。
听闻骆家将骆三小姐的丧事办得很风光。骆家请了阴阳生看地择日,请了僧道来念经超度,置办了一口中等的杉木棺材。虽不发讣告,也未大规模治丧,但她的家人为她净了身穿了衣,把她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还随葬了好些首饰和小玩意儿。
到了正日子那天,林秀只过去坐了一坐就回来了。玉笙看他有些伤感,自己也没话同他说,夫妻二人便沉默着对坐了一阵。良久,才听林秀长叹一声:“唉!才十四岁呢!”
原来才十四岁么?
居然又是十四岁!
玉笙的心猛然紧了一紧,张口望着林秀,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秀兰好些天没过来了,骆家这时候也不便去。秀梅姐妹几个怕她不耐烦,也各自躲在自己屋里。最近也没有哪家摆酒请客,外头又热,玉笙只好天天不出门。但是她最近并不觉得寂寞。
自从那天夜里回来后,她没有心思去想别的。那紫红色的人脸一到晚上就会自动跑出来,弄得她无法安睡。到了白天,好像她已经完全适应了,并不惧怕黑暗,只是觉得很累,并且感到昏沉蒙昧。可到了夜晚,那张脸会出现在一切不甚明亮的地方。
好在林秀是日日都回来的。也许是因为他知道玉笙心里害怕,这些天都是早早归家,或与她闲话,或同她看画,晚间去院子里漫步,乘凉。
就这样过了七八天,大约是脑子有些麻木了,玉笙已经不再那么惧怕黑暗了。
她有时会想,到底人来这世上走一遭是为了什么。有的人未及成年便夭亡,有的人能享四世同堂。有的人从一出生就活在蜜罐里,从不忧愁烦恼;有的人像苦瓜种子,先苦后甜;有的先享受极乐,然后家破人亡。
要是自己也活不长呢?
玉笙被自己吓了一跳。怎么会有这种想法呢?大约是觉得既然含春和清音都早早地死去了,她们死去之前也不会有人想到,未及绽放的蓓蕾会匆匆凋落,那么自己的未来会怎样也都是可能的。
如果自己会早死,那会是在什么时候呢?再过一年,两年,还是一个月?
玉笙不免有些悲伤,随即又觉得是自己在胡想。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自己不是文臣武将,只是一介深闺妇人,既然不能预料死期,那就应该就好好过眼下的日子。
这天下午,玉笙在花园里看着一株海棠树发呆,忽然有一个婆子进来说:“外头才来人传话,桂花巷的二奶奶不好了,请夫人赶快过去。”
玉笙听了,好一阵才明白过来。一边往屋里快走,一边又问那婆子具体是怎样。
流云等服侍玉笙穿好了衣裳,玉笙正要出门,就见又来了一个婆子,说:“奴婢来传大爷的话,大爷已经过去了,请夫人不必收拾了,赶快去吧,晚了怕不好穿衣服了。”玉笙听了,只随手拿了一把扇子就走了。
来到桂花巷下车时,看见外头挂了白,知道二婶娘已经去了。进了院子,听见里面哭声一片。外头有人已经等在那里了,见了玉笙,连忙过来把她迎进去。
林秦穿着麻衣戴着孝布亲自去几家本家磕头报丧去了,林秀带着人在外间设奠,秀兰和玉笙并几个邻家妇女为二婶娘净身、梳头、修剪指甲,穿上了七套殓服。众人前前后后忙碌了一阵,都有些疲惫。有几个二婶娘的妯娌亲自过来请人过去歇息用茶,于是大家都歇了。
大事基本都妥帖了,玉笙和秀兰谢过了邻居,仍旧进来。玉笙见秀兰只在婶娘口里放了些米饭和钱,并无珠玉之物,心想或是他们家里没有准备,便要把春天林秀给她的珍珠拿几颗过来。
谁知秀兰听了玉笙的话,连连说“不用”。原来二婶娘临去时曾留下话来,“寒门薄户,丧仪不可过费,宁愿简单些”。还要他兄妹二人起誓,即便将来发迹,也不可做那富贵过淫之人,恐怕折寿。林秦秀兰知道母亲一生节俭,若不依她,她必不能安心去的。因此只按礼操办,并不奢靡。
二婶娘虽只是林秀族中的婶娘,林秀仍向衙门里告了假,天天过来帮着林秦料理。那边林老四几家,只依礼过来坐了坐。
别人还都不理会,只有老二娘子心里不平,背地里同老三媳妇抱怨:“自己亲叔叔死了都没见他这么勤快,这会儿又装骨肉情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