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后，温芜才道:“醒了就好。”
红菱也猜到是她照看的自己，于是起身道:“多谢温姑娘。”
温芜却没有多余的表情，而是拿着手里的药侧身向其余受伤的人走去:“应该的，方郎让我照顾你的。”
红菱眼见温芜如此回答也没多想，看着她给其余人擦药，觉得自己也帮不上什么忙，便轻手轻脚地出去了。
刚一出门，就看见方敬曦几人在火堆旁磨草的磨草，熬药的熬药，包扎伤口的包扎伤口，各自嘴里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什么。
见红菱出来，方敬曦立马把手中的药放下，快步走来:“你没事吧？”
红菱摇头，看了看他。
少年瞧着有些疲惫，眼中血丝很是醒目，但那双眸子仍然明亮。许是没吃饭的缘故，少年嘴唇有些发白，脸颊也缺些血色。
正当她打量之际，又听少年道:“诗意兄熬了点粥，要尝尝吗？”
红菱点头。
热腾腾的粥冒着白气，红菱端着碗，回想着昨天倒下前的一幕。
当时红菱已经没有力气支撑她站起来，直接往方敬曦身上倒了过去。她只记得，在闭眼前那一瞬间，方敬曦抱着她大声呼喊她的名字。
但那时其实她已经听不见了，只能依稀记得方敬曦当时的表情，很着急。
想到这里红菱心中突然猛地跳了一拍，表情也跟着有些不自然起来。为了让周围人看出来，她端起手里的粥一顿猛灌。
可又突然表情难看地停止了动作——好难吃啊！风诗意的手艺怎么这么差！
方敬曦此时就坐她旁边，见红菱的状态，以为是她饿了，于是又舀了一勺过来。
红菱骤然瞪了过去，方敬曦才突觉自己误解了她的意思，当即舀给了旁边的柳明问。
柳明问:“？”
他一脸幽怨地看了方敬曦一眼。
妹姝躲在后面轻声笑，又用手肘碰了碰陈白君。
陈白君本来一直直勾勾地盯着方敬曦，被妹姝这么一碰，脸上不自然地跟着笑了笑，随即埋头喝粥，可喝到一半，又因为太难吃而噎住，妹姝赶忙端来水，拍着背给她顺顺气。
风诗意一见众人的表现，脸上显得极不高兴:“有那么难吃吗？至于吗？”跟着便学着红菱平时的模样朝众人翻了个白眼，
“就这，我还熬了好久呢！一群山猪！”
潦草地吃过早饭后，天也已经大亮，众人都从洪灾中重新打起精神。
水势很快褪去，黄河也变回了原来的样子。
大家互相帮助对方擦药，把坏掉的桌子凳子家具捡起来，搀扶着一起回家，即使庄家被破坏，家也被摧毁，但没有一人想过离开离石，大家想的都是怎么早点回到从前的生活。
这一刻，红菱好像明白了方敬曦说的，正是由于这里的人一直坚守在离石，建设维护自己的家园，黄河才能无恙，其余地方的人们才能更好地生活。
灾情过后，朝廷的赈灾款与赈灾粮很快下来了，陈意朗每天都从早忙到晚，红菱几人也跟着帮忙，一连忙活了好几天，今日终于稍微空闲了些。
这天一大早，温芜出了门直奔方敬曦所在的客栈而去，但在半路上，她遇见了陈白君。
温芜并不打算逗留，与陈白君寒暄一阵后，转身便走。
“慢！”陈白君突然出声道。
温芜感到奇怪，她转身看着陈白君，而她接下来的话更是令温芜意想不到。
“温姑娘，你不要再去找师兄了。”
“你说什么？”温芜以为自己听错了。
陈白君语气平缓道:“我说，请你不要再去找师兄了。”
这话着实令温芜震惊到了，她竟然知道自己一大早是去找方敬曦的，那么——她肯定也知道自己对方敬曦的情愫了。
可她却让自己不去找他，为什么，难不成……
“你也对方郎有意吗？”温芜直截了当地问。
陈白君没想到温芜会这么直接，自己藏在心底多年的秘密就这样被挑明，确实惊了一下。
但很快她就重新整理好神色，目光坦然地回看过去:
“是，我对师兄，跟你对他，是一样的。”
“所以，你想说什么？成全你？”温芜神色认真道。
陈白君见温芜的样子立马摇了摇头:“你误会了。虽然我对师兄有爱慕之情不假，但我今天跟你说的并不是为了我。”
温芜:“什么意思？”
陈白君看着温芜，轻声说道:“我其实是为了你。”
温芜突然感到心脏猛烈地跳动起来。
“七岁那年，我便喜欢上了师兄，距今已经十年了。甚至决定踏上修行这条路，也是因为他。”陈白君眼里充斥着压制着的忧伤。
“但我已经决定是时候放下这段感情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温芜没说话，等着她的下文。
“因为，喜欢一个心里注定没有你的人，不仅徒劳，还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其实，你应该也察觉到了吧——”陈白君对着温芜淡笑道，
“师兄心里的那个人，不是你。”陈白君温和道，“也不是我。”
“是红菱。”
“红菱……”温芜若有所思地念道。
“起初，我其实是不甘心的。”陈白君轻声说道。
“我想着我跟师兄在一起修行这么多年，红菱只是从前与他认识罢了，真要说相处，他们在一处的时候其实并不多。”
“所以我并不觉得我会输。”
温芜：“……”
“但后来我才发现，喜欢一个人是没有道理可言的，并没有公平这一说。”
“它无关两人相处的时间，地点，身份，地位，权利，财富……换句话说，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温芜察觉到陈白君说这话的时候眼底似乎有泪花闪过。
“当我发现这一点之后，我变得越来越不甘心，越来越慌张。只要师兄与红菱的关系更进一步时，我的危机感就越发浓烈，他们的一言一行总能牵动我心中的那根弦。我内心并不希望他们的关系变得更近，可我并没有理由或立场去阻止他们。我只能看着他们一步一步走向彼此，作为一个旁观者。”
“每当红菱有危险时，师兄总能第一个站在她身后。师兄每对红菱做出一些表现，我既生气又嫉妒，却又无可奈何与绝望，因为那些事是这么多年我从未在师兄身上见到过的，每一次都是例外。”
“之前师兄那么奋力地救我，是因为我是他的师妹，他是我的师兄。是道德，是责任，可唯独不是爱！他是真的不喜欢我啊。”陈白君绝望地自嘲道。
“所以你说，这是不是令人很痛苦？”她无奈地笑，“所以，温姑娘，放手吧，不要再去找他了，这样只会让你更痛苦。”
温芜:“……”她的神情很严肃，似乎是在认真思考着什么。
片刻后，温芜脱口镇定地说:“那是你，不代表我也一样。”
陈白君见温芜仍旧一意孤行，无奈道:“还不明白吗？师兄喜欢的人是红菱，这一点是无论如何都不会改变的！”
“那只是你的猜测！”温芜转身回头道，“况且，我也不差，你就怎么确定我一定会输给红菱？”
陈白君:“……”
“温姑娘！”
“温姑娘！”
陈白君还想开口，却被人打断，两人一听皆是一颤——是方敬曦！
“方郎！”温芜欢喜道。
方敬曦上前几步:“温姑娘，我有事找你。”说完视线后移才察觉后面还站着一个陈白君，“白君也在？”
陈白君:“……”
温芜一听方敬曦有事找自己，脸上立刻溢出甜蜜的笑，“什么事啊方郎？”
方敬曦看了陈白君一眼，面色沉静地说：“我想，和温姑娘单独说。”
温芜眼皮猛跳一下，什么事要单独与她说呢？
她按捺住内心的喜悦，“一定要单独说吗？白君不能听吗？”
闻言方敬曦又看了陈白君一眼，低头想了一瞬，几乎是马上就回答了这个问题:“也好，多个人，多个见证。”
看着方敬曦的背影，温芜回头对陈白君道:“你看，我说了，那是你的想法。”
说着她笑得灿烂，“方郎主动找我了，走吧，一起听听他到底有什么话要单独给我说，还要你做见证。”
*
红菱一大早起来就在床上打坐，不是为了练功，而是这几天红菱发觉自己手臂的伤还没好。
自从上次与附身在“袁稠”身上那人交手后，她就发觉自己的手臂受伤了，时而使不上力，时而会突然刺痛。
起初她并没放在心上，但这几天她发现越来越严重了。按理，凭借她红龙的身体，这样的伤应该是能极快就自愈的，但如今却愈发严重，她便总是打坐给自己疗伤。
但几次之后她发现并没有用——看来得回灵湖一趟了。
既然疗伤没有用，索性红菱便打算出门溜达一圈。
还没走出客栈多远就遇到了方敬曦温芜和陈白君三人。
方敬曦和陈白君见到她的时候都是一副惊讶又略显紧张的表情，而温芜则是笑靥如花。
她看见红菱的瞬间便叫住她，让她和他们一起，同陈白君一样，也做个见证。
红菱一听便有些摸不着头脑，什么见证，他们这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听到温芜的提议后，方敬曦首先看向红菱，他神色有些难看。红菱便不打算去了，但架不住温芜一直拉着她不放，她也不好拒绝。
方敬曦对此并未多说什么，只是一直走在几人最前面，沉默地带路。
几人来到城外，树林茂盛，阴影摇曳，远处马儿也惬意地歇着凉。
温芜上前开怀道，“方郎，你累不累，喝不喝水？”
红菱看着眼前的两人，感觉哪里怪怪的，总觉得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而最后面的陈白君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沉默地观察着每一个人。
方敬曦在和温芜开口前先看了红菱一眼。
红菱有些莫名其妙。
“温姑娘，你可以动身出发了。”
“什么？”温芜恍如晴天霹雳。
后面的红菱和陈白君也是大惊。
“你不是本打算去投奔亲戚吗，如今洪灾已退，朝廷的人马也陆续离开了，我打听过了，他们下一站会顺路到你亲戚所在的城里，你可以动身了，跟着他们一起走更安全，不必在此地耽搁。”方敬曦道。
温芜的笑容立刻僵在脸上:“你找我，就是为了说这个？
方敬曦：“……”他微一欠身，对她行了一个礼。
“你对我，难道就没有其他想说的吗？”温芜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大海从鱼跃，长空任鸟飞。”
他仍保持着行礼的姿势，却把头埋得更低，“保重。”
“方郎……你当真对我没有半分情愫吗——”
！！！红菱瞬间瞪大双眼。
“温姑娘！”方敬曦立马打断道，“温姑娘娴雅良善，冰雪聪明，在下与姑娘相处愉悦，乃是在下不可多得的好友。若今后姑娘有用得着在下的，在下定当竭尽全力！”
红菱震惊又尴尬得说不出一个字来——原来是见证这个。
原来风诗意之前说的要吃喜糖了是真的，也不对，看方敬曦这样子恐怕是吃不了喜糖了。
后面的陈白君此刻则立在原地怔忡良久。
“好友？”温芜反复念着这两个字，她面色怆然，突然上前道，“可是，可是我对方郎你早已许下仰慕之心，你叫我如何与你只做好友？”
！！！红菱和陈白君站在后面都觉一颤。这样直白又热烈的表达心意确实是少见，更何况还是个姑娘开的口。不过，红菱倒喜欢。
方敬曦顿了顿，他微低头，像在思索什么。
陈白君直勾勾地盯着他，心跳仿佛停止了一般，满脸期待地等着他的回应。
红菱此刻也立在原地，心中莫名痒痒的，突地竟有些紧张起来，却不禁去想，方敬曦接下来会怎么应对呢？这样直白真挚的情义，他要怎么接呢？
时间忽然变得缓慢起来，树叶在风动中微微作响，几片绿叶轻轻坠落。
“汉广江永，勿复淹留；兰之漪漪，自赏芬芳。”
“温姑娘肯对晏许下如此珍贵的情义，是晏之幸。”
“但兰质高洁，晏一尘俗之人，无意采佩，亦勿敢仰攀。”
泪水瞬间自陈白君眼中夺眶而出，把一双眸子染得晶亮亮的。
温芜一下被震退几步，站立不稳，泪眼婆娑地望着他。
“无意采佩？”温芜哭得梨花带雨，“方郎，你真的要拒绝我吗？你可知，我故意在离石停留多日，昨天又把小蝶遣散了，为的就是能够陪在你身边啊方郎！”
方敬曦始终与温芜保持着距离，面对她的诉说，他只得再次行礼认真说道:
“承蒙错爱，晏对姑娘从来就只有朋友之谊，未曾想过男女之情。温姑娘蕙质兰心，总会在前路遇见与姑娘心有灵犀之人。”
他敛眉，轻轻说道:“晏非温姑娘良人，将来会有更好的人出现在温姑娘身边，同姑娘并肩。若先前有冒犯温姑娘，令姑娘误会之处，乃晏之过。”
话落，温芜通红的眼眶中，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流。
红菱是第一次见这种场面，一时也不知该如何。
可奇怪的是，她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就在方敬曦说完后，仿佛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般，连她自己都惊讶得找不出原因。
陈白君无声地抽噎，眼泪打湿双颊后滚落入口，咸咸的味道充斥着整个口腔。
温芜望着方敬曦，眼神不经意间扫过后面的红菱和陈白君，她怔愣了瞬间，像是想到了什么，她的目光一下变得锐利起来，再次投向红菱。
这一眼把红菱看得莫名。
温芜目光在红菱身上停留片刻，又回到方敬曦身上。
少年黑亮亮的眼眸清澈见底，细密的眼睫垂下投射出淡淡的阴影。他低垂着眼，视线往下，没有看她。
“……我明白了。”温芜像是思量了许久，终于下定决心般开口，“但是方郎，我还有个问题想问你。”
说到此处，她用余光又扫了他后面一眼。
方敬曦闻言抬眉，语气认真地说:“温姑娘但说无妨。”
红菱见前面两人说着说着竟然往前走开了，与她们隔了些距离。这样一来，就听不到他们说的了，想来应是接下来的话也不便让她们听到。
索性红菱与陈白君就在原地等他们。
“方郎，我想问你……”温芜直视方敬曦，“你对我无意，是不是因为，你心里的那个位置已经有人了？”
他平静地摇头，“我对姑娘无意与此无关。”
这话着实令温芜黯然神伤。
无关吗？也就是说无论他心中是否有人，他也不会中意自己。
看来他是真的不喜欢她啊，温芜绝望地想。
但很快她就不甘心地继续说道:“那好，我换个问法。”
“你心里的那个人，是谁？”
方敬曦突然抬头，“……”
这个问题显然在他意料之外。
“是谁？”温芜急于知道答案，见方敬曦不说话，她又重复了一遍。
不知怎的，温芜脑海里突然闪过与陈白君交谈的画面，她直勾勾地盯着面前少年那双如星河般灿烂又平静的眼，试探道:
“是红菱吗？”
这一轻声质问，却如平地惊雷般在少年胸中炸开。这一次，原本黑亮亮的波澜不惊的双眼疾速闪过一丝慌乱，脸色也变得不自然，却又很快被藏了起来。
“……”他仍是沉默。
可这些微妙的情绪根本逃不过温芜的眼睛，纵使他掩饰得极好，温芜在见到他这些表现后，心中便有了答案。
温芜自嘲地轻笑起来。她早该想到的，其实一切早就有迹可循的！
她回忆起在他身上察觉到的那些……可笑，真是可笑！
她此刻觉得自己太可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