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周可音回眸，最后看了她一眼，低声说了句抱歉，就落荒而逃了。

她像一个匆匆离开的普通乘客，背影看上去还有些许狼狈，但她的前方是光明的。

有几个人跑了过来，太好了，是医护人员，于是，纪明霜放心地晕了过去。

而后，穿着标有‘120生命救护’标志的白色服装的医护人员用双手轻拍纪明霜的肩膀，又俯下身来，在纪明霜的耳边大声呼唤，“女士快醒醒，女士，你能听得到吗？”

纪明霜迷迷糊糊地回应了一声。

“太好了，她有反应！”医护人员大喊道，“她昏倒了，叫担架过来！”

另一个医护人员走过来，“她身上有什么能证明身份的东西吗，身份证或者社保卡？”

“没有，她的身上只有手机，但已经被水泡坏了。”

“先送进医院吧，等她醒来之后，再去联系家属。”

医护人员的对话，纪明霜都听到了，但是她好累，先睡一会也没关系吧。

确认了她的情况之后，医护人员暂时离开，去查看其它病人的情况了。

休息了一段时间之后，纪明霜努力睁开眼，看到两个医护人员围在靳尤白的身边，“呼吸和脉搏都有，虽然非常微弱，但她没有反应了！”

地铁站里仍有大面积的积水，水面上飘浮着已经褪色的符箓，大片深红色的不明液体把浑浊的雨水染成铁锈色，铜钱散落一地，全都有了裂痕，有的甚至直接碎裂了，就连老爸借来的铃铛也没有幸免于难，已经裂成两半了，裂口是焦黑的，像是被雷劈过。

空气中弥漫着烧焦的气味，还有一股奇异的令人不适的香气，再往远看，能看到昏迷不醒的老爸和他的破拐杖，更远处还有昏迷醒转的人正在努力挪动身体，已经有医护人员跑过去了。

纪明霜闭上了眼。

好好睡一觉吧。

别担心，都会好起来的。

接下来的时间，纪明霜除了被叫起来去换病号服的时间醒了一次之外，一直都在睡觉，多亏了靳女士来到医院，给纪明霜、纪父和何道长办理手续、缴纳费用并且转院，转到了一家高级私立医院，住进了宽敞明亮又有专人照顾的单人病房里，因为他们不需要常规意义上的治疗，需要的是精心照顾与休养。

至于靳尤白，她的情况最差，还没脱离危险，也没有苏醒的迹象，‘那个东西’附身在她身上的时候，她几天不吃不喝都能敏捷又灵巧地快速爬行，但‘那个东西’离开之后，她的身体太过虚弱，现阶段的目标是先活下来，然后才是醒转过来，之后要从流食开始，循序渐进地调理肠胃，恢复身体。

何道长的情况最好，当天就离开了医院，靳女士劝他多休息一段时间，也方便观察身体状况，但何道长还有事要做，收拾好东西就离开了。

至于纪父的情况，嗯……主要是腿伤没好，需要住院休养。

纪明霜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上午了。

今天的天气很好，透过树影的阳光也很漂亮，纪明霜的手机被水泡坏了，此时正放在纪明霜的床头，除此之外，这里还有鲜花、水果和一部未拆封的新手机，在她醒来之前，有人来看过她了，大概是靳女士吧。

纪明霜缓缓坐起来，叫了林然的名字，没有回应，房间里空荡荡的，在沉默的一分钟里，房间里的空气变得无端冷清。

纪明霜把旧手机拿起来，屏幕是完好无损的，但已经无法开机了，她把手机扔到一边，尽量整理纷乱的思绪。

林然的力量确实和‘那个东西’相反，但这并不代表两种力量能够抗衡，因为破坏比保护更容易，如果他的力量用尽了，他的灵魂会不会像齐三小姐，甚至像齐四小姐那样……

她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

不、不会的，不要瞎想了。

也许他是离开了，他之前说过，等她成功活下来，他就会回归宇宙，轮回转世……但是他说过，他也不想离开她，而且他不是不告而别的那种人。

也许他还在这里，但是她看不见他？

不对，就算看不见他，他也能附身的，能给她留下信息，但这里好空旷，什么都没有啊……

纪明霜坐在床上，刚刚醒来的时候，床上正好有阳光，被子也是干净又温暖的，但是现在，纪明霜一边觉得冷，一边冒虚汗，心脏也开始乱跳。

她在心里安慰自己，没关系的，也许他离开了，回到宇宙中去，之后，他又会有全新的、很好的人生。

她也会好好生活，虽然心里很难过。

他说过的，情绪就像潮水，有潮起也有潮落，不会永远都是低谷，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这是他告诉她的，他不是说谎的人，所以，这句话是可信的，对吧？

……才不是呢。

他对她来说，真的很重要。

也许以后再也见不到他，世界上再也没有像他一样的人，就算有，那也不是他……总之，这些都没关系，因为他来过，所以她会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生活。

林然，你也变成白月光了啊……

纪明霜坐了起来，扶着墙走去洗手间，用温水洗了脸，勉强止住泪意。

没关系的，只是感到难过而已，这是正常的情绪啊，虽然再也无法相见，但这也是他存在过的证明，她真切地体会到这种悲伤的心情，就像她曾真切地感觉到，过往岁月里细水长流的爱与陪伴。

虽然只是平平淡淡的生活，一起去上学，一起写作业，一起吃东西，一起去逛街，晚上各回各家，早上又再见面，放假的时候整天待在一起，放学的时候他会帮她做值日，天气变冷又提醒她穿厚外套，下雨忘记带伞也没关系，因为他总会帮忙留意，当然也会有两人都没带伞的情况，天气预报未必可靠，树莓市偶尔也会变天，那她也不要披他的外套，因为她也不想他穿着单衣还被雨淋。

在她生病的时候，也是他忙着挂号拿药并记下医嘱，她在家养病的时候，在上学之前，他会先过来看她，给她做简单的早餐，又给她端来热水和药，放学回来之后，先帮她量体温，再去准备午餐，他放调料很克制，但做饭又很好吃，当然也闹过别扭，但他从不发脾气，最多冷脸碎碎念几句，该有的关心也不会落下。

他去外地参加比赛的时候，也会时常和她联系，吐槽早上的空气好湿，考场的太阳好晒，等车的时候好无聊，但车站一家店里可爱又没什么用的小玩意儿你一定会喜欢之类的，而且纪明霜确实很喜欢，所以他回来的时候，带回了四个尺寸，分别是大号、中号、小号和小小小号。

回来之后，他又给花浇水，院子也需要除草，又一起去看屋檐下住着的一窝长得特别丑的鸟，似乎需要给它们提供一些额外的食物？

对了，学校里的大鹅又欺负鸭子了，真是讨厌。

还有就是，晚上吃什么啊？

……

于是，就这样，时光慢慢流逝，两人从未真正分开，所以把彼此纳入未来规划也是顺理成章的事，为什么这一切会在那一天戛然而止？

……

直到现在，她都没能跟他好好告别。

纪明霜的眼泪掉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