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片麦田,不应当这么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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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文铁车说,按照原本规划的路线,他们此时早就应该走出麦田了。道人问是不是方向错了,宇文铁车摇头说不可能:
“我们带兵的人,要是连方向都辨不清,便与猪仔牛犊无异,何况,一片麦田能有多大?就算走错了,只要顺一个方向走,总能走出去吧?”
“昨天来报讯的军卒呢?”道人又问。
“这也是件怪事,今早他就不见了,而且,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说话间,后面又起罗唣,周问鹤转回去查看,原来是喜娥正对着麦田远处的一片废墟招手,那样子活像旧友重逢一般。周问鹤的目光扫过女娃身边众人,龙吒城一行的脸色如预料一样黑到极点,可见他们早已对母女失去耐心。让道人担心的是,军卒那边脸色一样十分难看,他们明知母女又惹众怒,却都只在远处冷眼旁观。
周问鹤心凉了半截,他忽然想通一件事:这对母女说到底,也只是个引人不快的由头,真正让众人焦躁的还是这条路,显然他们多少都已经察觉到,这条路走得太久了。
“大家加紧走,加紧走!”宇文铁车难得地张口安抚,“最多半个时辰就能走出去了。”
闻听此话,祖绍抬起头望着马上的队正,像是要出言告诫,但思索再三,他还是选择同声附和:
“来,大家走紧些。”
如此又走了半个时辰,队伍里叹气之声越来越多,本来众人也是强打着精神启程的,走到如今,士气早都见底了。周问鹤又听见张三趾儿在身后自作聪明:
“走不出去了吧?刚才就走偏了,我早就晓得……”
道人听得心里来气,但也不好出言喝止。其余人也不接这豁牙的话,只有宋吉自顾自祥啐了一口:“都怪那丫头,真晦气!”
祖绍忽然停下脚步,轻拉了一把马上的宇文铁车:“队正,看那里。”
宇文铁车抬眼望去,只见麦海中央山坡上,立着黑黢黢好大一片残壁。见此情景,队正低呼一声:“早上出门时我便遥遥见过这片墙垣的,怎么我们又绕回来了?”
一些军卒也开始窃窃私语,只有喜娥天真烂漫,指着废墟对众人说:“菩萨哥哥就在那里头。”吓得康氏急忙扑过去捂住女的嘴,接着就是军卒的呵斥声以及朱姝的放肆大笑。
“这是什么废墟?”队正问。
祖绍抬头望了一眼:“若我猜测不错,这是洛阳故城。”
此言一出,却把周问鹤惊得连连咋舌:“洛阳故城?昔日东周敬王为避王子朝锋芒,在狄泉大兴土木,扩建而成的成周,就是这里吗?遥想北魏永熙之前此地尚是都城,距今区区不足三百年,这里竟已残破至此?”
祖绍轻叹一声:“白云苍狗,风霜无常,古来多少繁城大邑,都埋进黄土之下,往来卑鄙,不知其名。而这成周废墟,当地人更是避之不及。”
“为何?”
“永熙三年,高欢入洛阳,杀人盈野,积尸蔽天,好端端一座王城,被他拆为白地。十里之内,不见青草……”
“……十年之后,宣帝宇文赟欲重建斯城。然其时北魏国力已颓,支度日紧。凭空造出一座洛阳几乎绝无可能……”
“……万般无奈之下,宣帝只有出一下策,发方圆十里内大冢,拆墓砖以砌城郭……”
“……洛阳城外所葬,都是达官贵胄,其墓砖自亦是上品。郭成后,白天看过去,倒有几分汉魏气象,只是,到了晚上……”
“到了晚上如何?”宇文铁车追问。
“到了晚上,整面城墙里外尽是幽幽磷光,惨惨鬼火。青烟弥散,绿荧飘渺,说不尽的凄楚哀凉……”
“……从此,这里便生出了许多怪诞说法,有人传,城墙外时常可见拴着一头黑牛,身大如象,不知何人牵来,专舔墙上鬼火,待到天亮前,便不知去向。”
祖绍说到这里,忽然听到头顶上隆隆作响,众人仰首望去,但见空中云层翻涌如浪,转眼间天色就黯淡下来,黑云压过半天,眼前几如薄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