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众人食毕,便该各自就寝了,宇文铁车点了几个军卒轮岗守夜,其余人争着便要到庙里头抢一个位置。须知废庙虽破,头上总有片瓦,若是动作慢些,就只能睡在露天了。
秦树墩运气不错,首先抢到门槛内一块位置,他喜不自胜,刚把毡子铺下,却被紧跟在后的张三趾儿一脚踢开:
“铺什么铺?你会睡门口吗?这是向风口,你睡不来!”豁牙兵一顿抢白,还不等对方争辩,他已将自己的毡子铺在那里,“你呀,还是睡外面去吧。”
秦树墩知道,张三趾儿是有心找自己晦气,只因刚才那人提议赶走喜娥母女时,自己未出声附和。想来自己招惹这尊瘟神,丢块地就能过门已算万幸,往后还不知他要怎么搓捏自己弟弟呢。
老秦本是个敦厚之人,这般一想心中也好过了许多,但念及张阿绊,又生出愧疚来。
再说张阿绊,手脚终究太慢,只能栖身庙外。他也不曾铺下毡子,只坐在地上愁眉苦脸。他兄长见了,便走过去呵斥了一声:“在做什么?”那声音仿佛是明火执仗的强人,他自己也分不清,这一句话出口究竟是嘘问还是威吓。
张阿绊抬头望了望阿兄,不情不愿地脱下靴子,却原是他软靴不合脚,这一路来磨出许多血泡。张阿绊自幼在家舒服惯了,如今身上吃到苦头,也搞不清这苦楚算轻算重,当不当说,只能自己忍着。
张三趾儿叹了口气,面上除了鄙夷,也浮出些许关爱之色,他一把从弟弟手中抢过靴子:“你待着,我去帮你换一双。”
说罢他拎着软靴便走进庙内,一阵东张西望,看见胡大膂正脱了靴子准备睡下。便走上前把手中靴子塞过去,口中嚷着:“跟你换双靴子。”说罢不待对方反应,便自顾自弯腰来拾胡大膂的软靴。胡大膂那里肯依,拉住张三趾儿便要去找宇文队正评理。
正在拉扯间,秦树墩跨进庙来,方才他对着自己一番开解,已经让自己觉得是占了便宜,此刻见两人争执不下,一听又是为了张阿绊,便起了做好人的心,连忙过来将两人隔开:
“莫吵了,我把靴子给阿绊兄弟。”
胡大膂虽被贪食急躁蒙了心,性子却是善的,听秦树墩如此说,再看他那双大脚,横竖穿不进张阿绊的靴子,便忍不住问:“那你怎么办?”
“我还有一双草鞋哩,反正明日一早就可交差,也走不了多远。”
事情这就算了了,张三趾儿带着换来的软靴出门,秦树墩亦翻出他那双草鞋。胡大膂念及同袍之谊,还有些替秦树墩不平,但饱食后一股睡意涌来,也管不了那些,倒头便鼾声大作起来。
周问鹤因是客人,凭白捞了一个睡在队正边上的好处,自然无需跟其他人争抢铺位。他安排好雪狻猊,便点上火折在庙中四处探查。
但见神台正中,端坐一尊顶盔贯甲的泥像,看打扮乃是本朝将官。神像做工十分粗糙,面部五官挪位失距,一眼望过去既不慈悲亦不肃穆,反而有些怪诞可笑。
台前神案积尘如毯,案上也不见供奉。周问鹤心中暗忖:台上这位赳赳武夫,跟宇文队正口中“虚人”,似并非一回事。也不知是何方神圣?
他心中疑惑,便绕着神台想要寻些线索。待绕到台后,却见泥像背面,还立着一排神位。周问鹤大吃一惊,急忙将火折凑上前,那些灵牌做工亦十分粗劣,且久历岁月,多有破损。道人几乎把脸贴上去,才看清了牌上的字迹:
郭憨子,何担粪,王续香,曹婆女,牛小囡,郑黄头,阿团子,周摩诃,赵丑奴,任青獭。
每块灵位都无称谓文种,仅写一个姓名,名中也不见尊讳,看来并非宗亲晚辈所立,但瞧这些名字,确像是当地农户。
这时,祖绍从殿后走过来,轻唤一声“道长”,招手让周问鹤过去。
道人随着他绕到殿后,见宇文铁车也等在那里,他身前还摆着一口薄皮寿材。此处不见打地铺的兵卒武师,不知是被两位头领赶走了,还是被这口老棺吓走了。
“我跟祖先生巡查时看见的。”队正拍了拍寿盖,面色严峻,“祖先生说,有道长在场会好些。”周问鹤心领神会,如今姚述也不知隐在何处,四下里能藏人的所在,都要看一看。
寿盖本来不重,但天长日久,已经同寿板生在一起,揭时稍不留意,整副寿材就要化作一堆烂木。三人各自寻了着力处,配合着对方缓缓送劲,花了好些功夫才将寿盖揭开。
顿时,一股叫人作呕的恶臭扑鼻而出,薰得三人纷纷偏过头去。
待恶臭散尽,道人才吹亮火折探入棺内,火光跳跃中,映出里面一具森森白骨。周问鹤忽然惊叫一声,其余两人也瞪大了双眼,原来那白骨上上下下,都生满了橘红结晶,仿佛一串串葡萄挂在幽幽之白藤上。
祖绍伸手进去,剥下些红晶放在掌中仔细辨认,过了半晌后,他才喃喃道:“这是雄黄。却比寻常雄黄臭上许多,不知何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