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氏慌慌张张向四面告罪:“各位军爷,各位英雄,我孩子有病,她在说胡话。”
无奈眼下,谁都听不进这妇人的辩解,张三趾儿靠到宇文铁车身边,瞟了康氏一眼,故意放声道:“头儿,我们救下这对母女性命,已然仁至义尽,这两人端得古怪,就留她们自生自灭吧?”
周问鹤心中冷笑一声,这豁牙兵卒倒懂得借刀杀人,说是“自生自灭”,但绝无“自生”之理,这对母女若失了官军庇佑,断然逃不出土祠那帮人之手。
那边已走出人群的宋吉祥似是看到了报仇的机会,也转回头提高声调:“对对,绝不能再留下这个贱人!”他说话时,两手背在身后,别人不曾注意,周问鹤却看得分明,那狙公在背后飞快比了个手势,似为旧时鲜卑人的咒杀结印。
宇文铁车看了看宋吉祥,然后对龙吒城一干人等叉手作礼:“此番,多谢江湖朋友相助,但这对母女,末将保定了。”
此言一出,龙吒城众人都黑了脸。来了个姚述已经十分不妙了,官军却还要带上母女二人,岂非平白自找的凶险?
祖绍见状,急忙出来替队正劝了手足两句,然语气并不强硬,可见他对于带上两人,心中亦有抵斥。
官军那边厢却又是另一番光景,兵卒们纵然不喜母女,但袍泽情深,他们几乎一面倒地支持队正,仅张三趾儿一人颇有微词,而他本来人缘也不佳,自然无人听他。
官军同武师相对而立,俨然有剑拔弩张之势,道人举目远眺,只见最后一点余晖行将收入地平线,四下里扬起猎猎疾风,吹在人身一阵阵见寒,千万层麦浪在人群周围滚卷不休,如风雨欲来,似暗潮汹涌。
眼看众人相持不下,前方麦田忽而分开,从里面跑出一名披甲军士。
“队正,宇文队正大人?”那人朝这边走来,一面喊,一面转头四顾。如今天色暗了,找人十分不便,他喊了三声,才看见宇文铁车那匹老马。
“什么事?”队正问。
“都尉文大人一直等不到宇文大人,怕是大人你走岔了路,特地派在下前来引路,队正莫急,出了这片麦田,就能看见东都了。”
听说苦旅将尽,气氛这才缓和下来。宇文铁车又问:“走出麦田还需多久?”
“半个时辰。”那人道。
唐小怀一愣,急忙凑到队正耳畔:“再走半个时辰,东都怕是已宵禁了。”宇文铁车似是也想到这一层,不禁面露难色,他们这趟公差,本也非十万火急,上峰并未授予能叫开城门的墨敕鱼符。
那传令军卒见队正面露难色,又道:“文大人还说,若是赶不上,也不急在一夜。”
“天色已晚,路不好走啊。”唐小怀附和道。宇文铁车微微颔首,走夜路确有许多不便,何况还有那姚述不知在何处虎视眈眈,不等他下令,后面张三趾儿已经发起牢骚:“走?还要走?还走什么?哪走得动?”
宇文铁车回头瞪了他一眼,才高声下令:“全军往后转,今晚我们就在虚人庙中过夜,明日一早走出麦田。”
众人听闻军令,喜忧反应各不相同。却也不敢怠慢,纷纷回过身往后行进。好在路也不长,未多久众人便回到庙前。
就在众人入庙的一刻,麦田里隐隐传来三声号响,似哭似怨,哀转不绝,仿若旷野古道中,传来的声声梁父。周问鹤循音望去,夕阳下一片暗褐,麦浪滚滚,哪里得见人迹?
宇文铁车传令生火造饭,随后将老马牵至庙内,为它卸下鞍套,又取出篦子细细替它梳起毛来。那马见主人如此殷勤,也不见喜悦,只是站着双眼微闭,一派理所当然。
唐小怀领命在庙外架起锅灶,又从口袋里翻出醋布,剪了两段投入锅中。
胡大膂如愿领到肉脯,他心急难耐,等不得锅中水烧热,捧起那干硬不亚木柴的肉脯坐到角落,也不烤热,也不浸软,也不蘸酱料,张开大嘴三啃两啃就硬是啃进了肚里。周问鹤眼见如此,不由连连咋舌:“这胡壮士吃起肉端的豪爽。”
唐小怀随口解释道:“老胡吃饭从来就是如此,一刻也等不得。”
“这肉他如何咽得下去?”
“胡大膂是南诏汉人,他们家乡民风剽蛮,饮食腥冷无忌,连生血生肉都照啖不误,干嚼肉脯算什么?于他已是斯文的了。”
那边厢宇文铁车理罢马毛,又从唐小怀处拿了些黑豆,回去捧到老马面前。张三趾儿见了,阴阳怪气地笑了笑:“一样是出生入死,队正还是最爱老马。”
此话一出,军卒们纷纷侧目,似是对他所言不以为然。远处老马似也听见了,朝这边飞来一个白眼。
道人问唐小怀:“此马既非良品,又非壮年,你们队正何以如此上心?”
白面军卒道:“这老马是宇文队正父亲所留,据说当年,也曾跟着宇文老参军屡立战功。昔日金沙滩一战,我军几乎覆灭,只有这老马驮着宇文队正跟张三趾儿二人,水草未进地在戈壁摊上走了一天一夜,才找到水源,救下两人性命。”说到这里,唐小怀忽然压低声音,“据说张三趾儿救队正,也是在那一战。”
少时锅水烫了,一众军卒纷纷解下腰嚢,取出炒面[注:这里指的是炒麦粉],又从锅里舀了些醋汤和着吃。
龙吒城的武师头一次看见这种行伍食粮,甚是稀奇,他们也各自拿出胡饼浑酒,围着一圈吃起来,丁二看了一眼远处的唐小怀,有心想与他换着吃些,但如今两方人相互不理不睬,像是顶着劲,他也不好让龙吒城做先服软的那一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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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舂正一个人在麦田边缘玩耍。
他并非没有朋友,但大部分时候,他也只能一个人玩耍。
石舂的阿娘早死,全靠阿爹将他拉扯大。阿爹在缑氏镇内,以蛮不讲理著称,惹了许多是非,众人不敢得罪他阿爹,就加倍欺负回石舂头上。
早先时,阿爹也替石舂撑过腰,但渐渐他发觉他儿子甚是糊涂,就不再上心了,只要别人不打死打残便成。往往儿子带着伤回来,他也只当没看见。
此刻田中的石舂忽然停下了动作,缓缓站起身,一双眼直愣愣盯着泼血般的漫天红霞,每当看到这幅光景,石舂都会心血来潮,说不清是兴奋还是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