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黄昏时,周问鹤刚好醒转,这一日好睡,确实把精神养回来了不少。他坐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臂,便按着钱德利所说,匆匆朝书斋方向赶去。
来到书斋门口,陈三盅已经等在那里,两人没做多余寒暄,只是叉了一下手,便肩并肩步入书斋内。从外面看,臧宗的书斋只是单独一栋傍山小楼,进去才发现原来颇有些规模,目光所及,都是连天接地大书橱,千层万格中塞满轴卷,不可胜数。
书橱四围之下,坐着一个身形高大的皓首老者,他的面容已如枯树败革,但一双眼睛却迥然有神。老者一手执案,在周陈二人面前展卷踞身,大有鲲鹏之气。周问鹤心中暗忖,此人八脉畅达,精气充盈,实乃修行内家功的奇才,但看他举手投足,确实没有一点武学根基,着实可惜了。
臧宗单掌抚过面前的龙鳞宝卷,像是在安抚一头凶暴野兽。他随手指了指下位坐榻,似乎并没有起身迎客之意。
周陈二人行过礼,一同落座,早有小书童上前,摆上茶点又躬身退出。
“不瞒两位,你们要问什么问题,其实老朽已经知道了。”臧宗缓缓开口,听语气便知,他对面前两人全无兴趣,“所以,老朽才让二位进来,我们不如抓紧时间,道长就从你开始吧。”他顿了顿,又问,“要不要陈军士先回避?”
周问鹤心中正在犹豫,陈三盅已经站起身,退到书斋之外。
如今书斋里,只剩下了周问鹤与臧宗两人,道人知道机不可失,忙不迭向老人提问:“臧前辈,可听说过大赟?”
“你果然是为此而来。它们这样的共有四个,分别为大赟,荒佛,蟾廷,流荼。魏晋妖僧罗浮,称它们为‘异客’,可算作是天外魔神,不过北魏明苦神僧则称它们为祸根,古往今来,它们有诸多名字。”
臧宗说到这里,不紧不慢翻开了龙鳞册:“大赟信仰,可以溯至三代,传到如今,大多已面目全非,只有从罗浮的《异客图》里能够参寻一二。”
“听说,前辈手里就有一本《异客图》?”周问鹤陪着小心问道。
“小道士,你消息确实灵通。”臧宗冷哼一声,“那本《异客图》,是圣人特意送到我手上的,据说为了弄到它,枉死了不少人……不过,圣人专门跟老朽交代过,此为禁书,只许老朽原篇辑录。要是有第二个人看了,老朽这人颗头就要当时落地。”
周问鹤听到这番话,心中顿时凉了半截,强打起精神又问道:“那前辈可知,武周长安年间,钱塘湖畔有一名歌姬谱下一曲,名唤《白衫郎》,都说那曲子与大赟甚有渊源。”
“算不上‘甚有’,钱塘雾中仙,本是大赟血缘很远的眷属。不过它那随行的旋律,确实来自大赟。”
周问鹤一听,心中瞬间升起希望,连忙将《白衫郎》曲调藏于自己脑中之事,与白衫男子之梦一同和盘托出。臧宗认真听完,脸上并无多少惊讶:
“《白衫》妖曲遗祸无穷,如果它真在你的脑中,便万万不可轻动,须知你脑子能关住它,已属万险,但凡有朝一日,它从你脑中逃出来,那灾怖,绝非人言所能描绘。”
周问鹤闻言,另一半心也死了:“如此,便没救了吗?”
“老朽这边是没有办法,但是,另有一个方外神仙,他若出手,或可回天。”
“那是谁?”道人忙问。
臧宗闭上眼,似乎极不情愿提到那人名字:“也不知你小道士听没听说过,他乃是海外小蓬莱,北极老祖。只是这神仙行事,天地难测,就算你真的能找到小蓬莱,老祖也未必会出手相救。眼下,小道士只能靠自己压制那妖曲的腐蚀。”
周问鹤立刻想到了身上这把“铁鹤剑”,心中暗忖:老祖他当日既然留书谢我,可见我对他有用,以后见面,他未必不会顾我死活。一念及此,他又生出希望。
“至于小道士你口中那个白衣男子,你怀疑它乃音律所化,嗯,这虽不可说全错,但所中亦不多。”臧宗合上卷册,似乎也陷入思索,“依老朽来看,它与其说是旋律,不若说,是你自己对那旋律的理解……”
“……那男子本身并不存在,只是你日夜念着旋律,你的脑子,就照你所想,给你造出一个‘白衫郎’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