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桢喜与赵非非目光交汇，赵桢喜有恃无恐道：“赵老弟，孙老弟，虽赵某人与愚父如今形影相吊，但背后纵有千百双眼睛，我们夫妻二人亦共患难，不怕。”

塌鼻子拱手道：“赵教主，我等敬仰万分。时候已晚，赵教主，你与赵长老趁早歇息，明日还得赶路，我兄弟二人便不再奉陪，告辞。”

“告辞。”

来日清晨，三人告别灰灰一家，朝布帛上所写的地址进发。

临行前，赵桢喜将从林有梅身上搜刮下的银子向老婆子分了二两，以示答谢，老婆子接过银子，笑得合不拢嘴，送给三人一人一顶草帽，叫老乡到地里摘来新鲜蔬果，装进马车，以作路上食用。

赵非非戴着草帽，坐在前面驾马，对伍明达说道：“伍少侠，我见你最近在阅读《道德经》，你年纪轻轻的，怎会看这个？”

伍明达道：“此书是先前上七清洞时，魁一真人赠我的，我估计多半是瞧在莫问前辈的面子上。我常出门在外，携带东西太多不方便，但有时路途无聊，只好揣几本书打发时间。这不，我手头其余的看完了，还剩下它，闲时翻来看看。”

赵非非扭头：“你读完后，可否借我几日？”

伍明达索性把书递过去，“赵长老，你先看着，过后切记得还我。”

“一定一定。”赵非非转身笑呵呵捧过书，揣在衣襟内。

马车行至田间，却见一个小身影在田地里穿梭，两条小辫子在她脑后一蹦一跳。

快至车旁，赵非非才看清来者，原来是灰灰。

他勒住缰绳，悬停马车。

赵桢喜和伍明达走下车，灰灰盯着三人，仰脖子问道：“赵婆婆，赵爷爷，大姐姐，你们要去哪？还回来么？”

赵桢喜摸摸她的小辫，说道：“我们去找莫婆婆，然后把你小兰姐姐接回来。”

灰灰歪着头，“小兰姐姐和莫婆婆去了哪里？”

赵桢喜道：“去城里啦。”

灰灰又问：“哦，那你们啥时候回来？我婆爷做好饭等你们。”

赵桢喜笑得慈爱，“还不定日子呢，在城里办事，或许要在那儿住几天，不用等我们。”

“那你们一定要回来。”朝阳初升，灰灰奔回田地，她扭头向后招手，嗓音如同咬了一口脆西瓜，“再见！”

马车上，赵桢喜再次展开布帛，以确认方位。莫问画功奇特，山是一座小圆丘，溪河是一条线，途经两窟三孔半圆，外头一堆横七竖八的线，里面散着几个尖嘴双爪的东西，二人琢磨一通，反应过来半圆是窑洞，尖嘴正是老乡养的鸡。

伍明达道：“莫问前辈所在位置距此地数十里，带着贺小兰一家三口，一路竟不被发现，是如何做到的？”

赵桢喜说道：“你生得晚，不知莫大姐曾经在江湖的威望。当年传言，葛木雁甫一出世，仅凭一把剑，便威动武林十五年。第一剑，她于贺兰山下，逼退北夷数百里；第二剑，她于黄河岸边，三百招制胜杀人如麻、臭名昭著的阴险小人采|花大盗周由期，至此名震四方，江湖上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只瞧一剑当空，剑气纵横冲霄，便知是寒光电曳葛木雁。她不立帮派，一路行侠仗义，所到之处，各门各派无不对她青睐有加，迎为座上宾。”

伍明达指腹摩挲着朴拙的剑鞘，道：“去年我游历夔州，天水碧丁堂主却告诉我，莫问前辈出世后醉溺于权术纷争，年老才隐世而居。”

赵桢喜哼罢一声，“那时丁云舒还只是个毛没长齐的黄丫头，这些事她又知晓多少？”

她眼底渐露出敬仰之意，随后目光转为稍许惋惜，她道：“莫问大姐，也就是当年的葛木雁大姐，年轻有为，那是何等意气风发，豪情万丈。但不知怎的，三十二年前，她聚结各路豪杰，在姑苏排设筵宴，大摆酒会。大伙儿以为不过是武林寻常聚义，大都一味吃喝说笑，没太在意莫大姐办设此次酒会缘由。

待得大伙儿吃喝得半醉半醒，莫大姐突然宣称从此退出武林，不再参与任何相关事务。本来莫大姐性情风趣，常同我们戏谑逗乐，大伙儿觉得这必然是一句玩笑话，皆啼笑皆非，罚她饮下一海酒，叫她勿再提及此事。然而莫大姐喝下一海，又当众人面连饮三杯，随后下来与我们每个人举酒对饮，一个人便是一杯酒，莫大姐喝了无数杯，大伙儿这才后知后觉，她方才并非说笑。”

酒会将要结束时，莫大姐声称去小解，大伙儿等了许久，见她始终未归，于是派人各处寻觅，却尽徒劳而归。桌上堆散着一众酒器肴核，人人大眼瞪小眼，仍不见莫大姐回来，有人说‘完逑，茅房也没人作声，难道葛大姐摔坑里啦？’，另有人接嘴‘啊哟，葛大姐武功高强，我宁信她能站着撒尿，也不信她会弄得一身臭屎？她定是在茅山偷偷修炼了仙术，稍候片刻，她就从墙里钻出来，吓得你哇哇叫。

或者缩身藏在你喝的酒里，夜里踢你肚子，疼得你喊了老婆又唤娘。’‘少瞎鸡|巴胡说！你才哭娘喊公。’此时有人提议去茅房里找人，有些人倒打起了马虎眼，‘你去茅房瞧瞧’‘老娘酒喝多了，走不稳路，要摔，哎哟！’一白头翁道‘对不住了，大伙儿，我妈已怀胎十月，眼下我弟弟将要出生了，老夫得回去瞧瞧。’说罢一溜烟冲出筵席。”

赵桢喜说得惟妙惟肖，逗得伍明达几次三番仰头大笑。

赵桢喜清了清嗓子，接续道：“最后是我去的茅房找人，一推开门，里头空无一人，我闭门出来，边走边思索着莫大姐会去了哪里？好巧不巧，我头顶的树上飘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我去也，勿念’。值此我酒意已消散大半，见这张纸条，瞬间酒劲全无，终明白她早就走了，大概不会再回来。

其间又隔数年，再听闻莫大姐的讯息，我与非非已成家多年。想不到她昔日一豪情女侠，先是去到玄灵老祖座下修习，再出世时，竟委身成为权贵的幕后谋士，传闻助当初还是齐王的先帝夺取太子之位。后先帝登基，对昔日得力干将论功行赏，莫大姐领了千两金银，遂告病隐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