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海小院中,江清月一行人正收拾行囊。
她们要做一件极其冲动又危险的事情。
珠儿欲言又止,来来回回折着衣服,似有心事。
江清月瞧见,开口道:“在想明天的事么?”
珠儿点了点头,“我怕郡王府那边若是知道了,会拿此事为难姑娘。”
“郡王爷还昏迷着,知不知道不碍事。”
“可大少爷那边……”
“朱溯是知道的。”江清月将装满银票的盒子放进木箱的最底处,“不过,他会装作不知情。”
“他先前不是反对着么?”
“他上钱庄领了一笔足以让他去京城挥金如土好一段时日的钱财,俗话说有钱能使鬼推磨,何况是赌徒见着真金白银。”
江清月冷哼了一声。
“这样想来,朱溯简直就是郡王爷的超级加强版,坐吃山空之典型代表。”
珠儿似懂非懂点了点头。
江清月的手突然停顿了一下,忽然想起什么,问道:“对了,徐老这几日有和你们说些什么吗?”
几人纷纷摇头。
珠儿问道:“姑娘有什么事要交代的么?”
“没事。”她挠了挠脑袋,“那翠微在学堂如何?近来事务忙,本应亲自过问的。”
“先生说翠微天资聪颖,机敏过人,只是……”灵玲顿了顿,“心浮气躁,总是沉不下心来。”
“已经给了她如此好的机会,至于学不学的进去、能懂事几分,都是她自己的造化。”江清月看着珠儿道:“待我走后,你们继续留心着这丫头的事情,不仅是翠微,还有徐老那边也多多注意。”
珠儿点了点头,“可是姑娘,上次南下尚且有我们好几人陪着,这次轻车简从,我们实在不能安心……您还是让我一同去,照顾姑娘起居。”
“这次不比上次瞩目,人自然是越少越好。”江清月看了看一旁的花芸说道,“况且花芸会一直跟着我,倒也不需要担心什么。”
花芸点了点头。
珠儿心中正是担心这个,花芸自上次的事以来整日忧心忡忡、郁郁寡欢,干活时总显得力不从心。
但不知为何,江清月就是点名要花芸跟着一起南下安葬江氏,要将如此之大事交给整日魂不守舍的人,珠儿的忧虑更多了几分。
江清月知道她的顾虑,轻拍了拍珠儿的肩膀,“比起南下,我更需要你们好好坚守住这个家,只有你在我才能放心离开。”
花芸点了点头,低眼说道:“和姑娘约定的期限已到,花芸已然整理好状态,一定不负姑娘和各位姐姐所托,平平安安照顾姑娘回来。”
珠儿歪了一下头,“姑娘和花芸约定了期限?”
江清月笑了笑,“人不能一直消沉下去,但总要给自己一些调整心态的时间,于是我同花芸商议,让她在那之前可以稍微任性一些,我不会因为她时常不在状态而责怪谁。”
花芸点了点头,“姑娘心地善良,愿容纳我这个令主家蒙羞的丫鬟,还以‘适逢其时’为令,定下结束的时候。”
珠儿和灵玲恍然大悟,原来当时的那句话竟有这番渊源。
江清月说道:“可心里的郁结,不是说结束立刻就能解开的,表面上看起来似乎已然放下,脑子里却还会不断回想。”
这一番话也是在说自己。
这十年就如同一场梦一般,始终没有什么实感。
曾以为自己最珍贵的人相继去世,她就没有办法在这个世界活下去。
流了无可计量的泪,心被狠狠刺痛过后,江清月在黑夜中端坐,直到时间模糊,眼前之景融化,她看见灵堂窗户的缝隙升起太阳。
她忽然释怀了一些,连自己都弄不明白的事情。
就这样,日子似乎也能继续过下去。
她看着花芸继续道:“离开熟悉的地方,换个环境,或许就能想通一些事情。”
此次出行江清月只花了半日时间来准备,几乎是想到什么便去做什么。
从刘船总那里购入了一艘快要报废的双翘货船,卸掉船内所有多余的装置,并在其内铺设了大量的秸秆。
又从冰窖中取出往年洛泽湖中收获的大量冰块,趁夜里命人悄悄运至货船内,整齐码放在底层隔舱内。
深夜,万事俱备,江清月同阿福、阿康绕路至郡王府后门处,从一旁的草丛里的大石头下摸出一把门钥匙。
钥匙插入孔中,轻轻转动,后门便打开来。
他们穿着草鞋,蹑手蹑脚走进院内,却几乎听不见他们脚步的声响,只听见周遭依稀的虫鸣。
他们很快便来到了灵堂内,可是否开棺却成了难事。
江清月本以为自己已然做足了心理准备,却不曾想在这一刻心里却有些动摇。
阿福低声道:“姑娘,您去马车上等着吧。”
她摇了摇头,“没有多少时间了,行动吧。”
棺木并未被封死,阿福阿康一人推、一人拉,唰啦一声,便露出黑漆漆的口子。
江清月连忙背过身去,她浑身冒起鸡皮疙瘩,一阵一阵发颤。
直到尸身被一层层裹进白布中,她才敢转过僵直的脖子。
江清月苦笑了一下。
阿姊变成了很小的“蚕茧”。
后门的街角处停着一辆黑篷马车和一辆木板车,花芸正候在其旁边。
他们小心翼翼将“蚕茧”放进准备好的木箱中,江清月从马车里掏出一只盐罐和两叠红布包着的银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