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道:“娘娘若是能常来,公主应该会更高兴,只可惜娘娘身处后宫,出宫已是不易。”
虞妆暖心念一动,不经意间感叹:“是啊,有时候更羡慕宫外那些自由自在的人,前段时日叔父寄了信给陛下,说很享受当下的田园之乐,本宫倒不知那是怎样一番趣味。”
“臣倒是颇为理解,曾经带经而农,虽然贫苦,但总有使不完的力气,因为知道耕耘必有收获,如今仕宦区区几载,拼尽全力,却多的是无能为力之事。”
虞妆暖观他这话说得惆怅失意,必是在朝堂上有不得志之处。
“哦?侍郎可是在朝堂上有什么不顺心?”她问。
齐辰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连忙摆手否认:“无妨无妨,左不过是些小事。”
虞妆暖轻笑:“我虽是一介妇人,也知道朝政之事皆关乎社稷,不可轻忽,若是侍郎觉得我这妇人没什么见识,不想讲与我听,那就不说也罢。”
听她自称我,又如此自轻,齐辰面露窘色,“并非臣觉得娘娘见识浅薄,而是朝堂之事实在牵扯太多,不身处其中者,恐怕难以感同身受。”
虞妆暖从话中听出他的顾虑,不过她今日来,就是要诱他讲出心里话,他在朝堂的处境越艰难,叔父回归的可能性才越大。
因此她眉目和善道:“我们今日是为了同一个目的前来,也算天赐的巧合,侍郎不妨一说,本宫不妨一听,过了今日,本宫与侍郎就当没见过,何必去较真呢?”
齐辰听出皇后这话的意思是答应替他保守秘密,无论是他说了什么,还是来过这里的事。
他在心中感叹皇后不忸怩的性子,逼得他也就不得不做个爽快人。
“娘娘您知道,臣入朝为官前,家中世代务农,而大宣如今的科举制度对布衣平民实在有些不公,臣能考中状元,用我们村邻的话说简直就是祖坟上冒了青烟。”
虞妆暖点头:“所以陛下对你破格授官为正四品吏部侍郎,也是对你寄予厚望。”
“臣明白陛下用意,也愿为陛下肝脑涂地,”他皱起眉头,“但臣年轻,在朝中资历浅,若要现在就凭一己之力改变时局,臣恐力有不逮。”
李槐虽遭贬,但世家们的根基还在,文英公去世,却如树倒猢狲散,陛下好不容易扶植起来的寒门势力没了领头羊,若不尽快选出新的领袖,那么原本对抗世家的寒门很快就会如一盘散沙。
而齐辰虽怀珠韫玉,是个大雅君子,却太过年轻,又资历尚浅,因此难以服众。
这些,虞妆暖早已想到。
只是她却不能直接显露出对朝堂形势知之甚深的样子,只能佯装疑惑地看着他:“李槐被贬官外放,按说正是侍郎大展宏图的好时机啊。”
齐辰叹了口气,接着道:“但历来朝堂上都论资历也不是没有道理的,臣入仕几载,堪堪了解中央与地方的做官体制与运作规律,读了十几年的圣贤书,在实际为官时才发现书中的很多东西并不能直接用到现实里……”
许多话就得他先说出来,虞妆暖才能接下去,她仿佛刚了然道:“我父亲去世,李槐被贬离京,朝中没有了文官的先驱,陛下对侍郎又寄予厚望,但侍郎资历不够,无法替代他们成为新的领头人,是么?”
“娘娘一语中的!”齐辰激动道。
虞妆暖心里窃喜,若不为此,她也不会冒险跑这一趟。她看着日头西斜,心中盘算着该怎样达到此行目的的同时尽快结束这场会面。
“侍郎的顾虑本宫可以理解,朝中有资历的老臣,侍郎差遣不动他们,而年纪跟你一般轻的那些,同样资历尚浅,难堪大任,何况朝中尚有世家大臣与你这寒门之子为难。对于陛下的厚望,侍郎可谓是独木难支。”
“娘娘正解。”齐辰很是佩服她对朝局的洞察力,三言两语便描绘了他的处境。
虞妆暖踱步走近,“既然如此,侍郎何不推举个资历够的人,成为新的领头人,侍郎辅之。”
可这人哪是说推就能推出来的,如今朝中并无此种合适人选,齐辰犯了难:“可如今朝中……”
虞妆暖有些哀叹和惋惜:“其实,我叔父在朝时,一直秉承我父亲的宏愿……”
被她一语点醒,齐辰幡然醒悟,都顾不上礼节,直接打断了她的话:“对呀!您的叔父曾任御史大夫,在士林中亦有很高的威望,曾经文英公在世时,是月掩星辉,如今文英公辞世,也只有您的叔父能担起这样的担子!”
他暗骂自己当真是蠢笨,只记着文英公的功绩,却忘了曾与文英公如影随形的胞弟,那位虞翁幸虞大人,向来是文英公的左膀右臂,无论学识还是资历,都是新领头人最合适的人选。
可谁知皇后却失落地冲他摇头:“叔父对于堂兄的死一直耿耿于怀,辞官也是因为此事,想让他重归其位,恐怕不太可能。”
齐辰不死心,小心翼翼地问她,能否劝劝虞大人。
虞妆暖显得有些犹豫:“本宫何尝不想为侍郎、为陛下解忧,可叔父的固执,也只有父亲生前能劝动他。除非……”
“除非什么?”齐辰上前一步追问。
“侍郎也知道,我堂兄当年原本罪不至死,是钟源买通人作了伪证,可事后令陛下下定决心处置钟源的也不是这件事,我叔父当时虽是从三品的御史大夫,却对这个案子从始至终都无能为力。”
她稍作停顿,不着痕迹打量着齐辰的神情,又道:“说到底,御史大夫是有实职而无实权,所谓‘台中无长官’,就是这个道理,李槐等人躲在幕后掌控着别人的生命,我叔父却只能引颈就戮,这难道不是对他半生志向的摧残?我想如今的他,或许宁愿做个七品县令,也不愿再做回御史大夫了。”
要坐就坐最有权力的位置,这是她没有说出口,却期待齐辰能懂的话。于叔父而言,丞相一职总揽百揆,若是直接坐上去,对叔父来说颇有难度,但中书令一职却可以谋算。
齐辰方才显然是没有想到这一层,皱着眉头思索了很久,最终缓缓点头:“娘娘的意思臣明白了。”
虞妆暖一笑,“兴许这都是本宫的猜测,叔父也可能真的沉迷于田园之乐无意返朝也说不定呢。
齐辰却是严肃:“臣倒觉得您的猜测是对的,失去至亲时那种痛恨自己的无能为力,臣懂。”
虞妆暖轻微勾起唇角,懂便好,不枉费我在你身上费了那么多弯弯绕的功夫。
她看着晋阳的墓道:“时候也不早了,侍郎先回吧,本宫想与旧友再话别几句。”
齐辰拱手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