帮助什么?
她不解,却只想起熊熊业火中,他悔恨又绝望的嘶吼,紧握的拳,血泪汩汩。
她当时在干什么?萨莎伸手轻轻触碰那红幕,同时在脑海里搜寻着——她拉起他的右手,抵至额角。
为什么?
细腻的绒毡布在指腹上滑动,女孩的思绪飘忽着,似有若无地摩挲着那帷幕,她微仰着下巴,眼睫翘起,小巧的鼻头由暖红暗色晕染着,显得格外温柔清润。
“啪——”
遽然,在一刹那间,帘幕被大力掀开,刹那间如晨辉穿林、火光乍起,刺眼白光飓风席卷般劈头盖脸轰然而来,逼着她朝后踉跄、跌坐在地。
她坐在柔软的绒布内,茫然向上仰首,身后蛰伏着浑浊晦暗的晕晕暗色,前方,白日内璀璨明亮的光线高高洒下,点点齑粉四散周围,切割出分明又朦胧的边界线。
一清瘦身影沐浴在这圣光中,金甲裹身,逆光而立,铂金发丝近乎被生生贯穿,像是要融化在这光晕内。
突然的强光让她眼前隐隐发黑,萨莎一时竟看不清对方的脸,只能略显无措地抬手,遮住光线,余光内残留其线条平滑的肩铠,呈半椭状的光晕形态。
这在十二黄金圣斗士中十分少有,只有一位。
“……你在这里干什么?”
阿释密达淡淡开口,掀起帘幕的手臂垂下,光线因此被阻隔起来,环境再次回归了适才的昏黯。
“先、先生。”仓皇开口,萨莎终于认出他来,心脏颤了颤,忙不迭地从地上爬起来,十字架狼狈地在脖间晃来晃去。
“您怎么来了?”
“你或许应该先回答我的问题。”
少年平静的面庞对着她的方向,双目轻阖,拂尘似的睫毛低垂着。
咽了下口水,萨莎实在是发自心底地害怕这个人,她紧张兮兮地低下头,小手搅在一起,罚站一样缩在一边,小声解释到:“赛奇爷爷让我在这里学习。”
“这样。”他轻颔首,没什么表情地从她身边迈步经过,走进书房内,黄金铠甲低吟作响:“教皇不在。”他的语气很肯定。
亦步趋步地跟在他后面,萨莎诺诺地看着这年青的男子,他尚未完全长开的五官还未褪去稚嫩,或许还未成年,整个人却透着股十分静谧稳缓的感觉,有点像那白发的老者,细看来却又有点不像。
手指慢慢拂过桌面,触碰到古书厚质的烫金表皮,阿释密达半侧过脸来:“这是《伊利亚特》。”他仍旧以陈述的口吻。
你是怎么知道的……?
咽下疑问,女孩点点头,小心翼翼地看着他:“是的,先生。”
诚然,处女座的黄金圣斗士生了张羊脂玉般恬静温婉的脸,细眉弯唇,棱角柔和,若不是他眉眼间的淡漠过于刺目,倒像是壁龛中供奉的那雌雄莫辨的佛陀神像。
或许正是这种矛盾的感觉,才让萨莎在面对他时,会如此胆怯吧。
“阿释密达,「雅典娜」。”少年再次开口了。
“不是先生。”
无措地眨眨眼,看着对方似乎没有要离开的样子,萨莎往门口的方向挪动些许,一边谨慎地瞧着他。
“那……那我就先回去了,先——阿释密达先生!”她有些期期艾艾,额前密金色的绿松石波光粼粼。
感受着小姑娘强装镇定的脚步声远去,在房门推开的前一秒,阿释密达叫住了她:“竞技场很热闹,游人云集,诗者高颂,候补生们在筹划新的谊联赛,以选拔最有潜力的青铜圣斗士。”
“如果你觉得闲乏,想去观摩的话,「雅典娜」。”他弯唇露出笑来,很是风轻云淡:“请独自一人。”
——这样,才能让众人看清真正的你。
咯吱一声脆响。
门扉合拢。
阿释密达面对着那个方向,笑容逐渐淡去,记忆在幽静的空气逐渐凝结成形,排山倒海而来。
——
星光倾斜,万籁俱寂。
高耸的山峦间,狰狞如疤痕的两条幽深峡谷,俯瞰视之,似大地睁开一只偌大巨眼,显得格外阴冷诡谲。
湿泥在足下窸窸窣窣,鼻间腐烂的霉腥味,不知名的虫蛇在漆黑中嘶哑几声,拖着长腔,却又仿佛惧怕一般掐住喉咙,抑制住自己的哀嚎,再不出声。
沿着枝叶的缝隙缓步前行,他聆听着耳畔的风声,面容平静,茫茫雾水让他步履微停。
太静了。
他拨开面前的一根横木,水珠溅在圣衣的鎏金表皮,很轻一声。
这片森林太静了。
再过几息,林木似是被什么东西拦住手脚,露出大片空地来,灰白陡壁矗立前方,月色笼罩着满地蔫蔫的马唐草,银光闪烁不定。
他嗅到很轻很轻的血腥味,眉头轻蹙。
走上前,一尊古朴又斑驳的祭坛,横躺在杂草中。
密密麻麻的字符刻满石阶,呈波纹状向四周逐渐扩散,正中心是一地篝火残骸,焦黑的木炭凌乱地倒塌着,灰烬被微风蛮横地拖拽,轻飘飘抚过他的鞋头。
俯身,他用指尖擦过石块上黏稠的暗红污渍。
血迹。
指腹摩擦间,他意识到这不是人类的血,而是他此行的目标所在——伽黑尔森林的木精灵。
它们的魂灵已归冥界。
心下一凝,他站起身,体内小宇宙被驱动着唤醒,凌厉金光铿鸣着在甲衣间流转、扩散。
空气似乎也被卷入这力量的涡旋之中,愈来愈急地绕着他打转,形成强风,枯叶“嘎嘎吱吱”地被裹挟盘旋着,脚下草叶猎猎舞动,虫鸣鸟飞。
掌心金芒涌动,他覆手按向石地,轻喝出声:「降魔印。」
倏忽,万丈强光山崩地裂般自裂缝中喷涌而出,一瞬间照亮了整个夜空,围绕于身侧的气流也随之向外膨胀,呈光波姿态尖啸着冲进林海,树影婆娑。
金粉在空气中飘洒,汇聚为冉冉升起的火焰,在祭坛中心燃烧。
他敛目站着,感受着那树生的子嗣、长身黑肤的木精灵,虔诚地趴伏在这篝火旁。
接骨木莓、罂粟籽、班羽鸟雀、黑羊……它们将很多植物、动物都推进了火舌中,絮絮低语,黝黑的眼瞳闪动着,含着橙红火光。
然后,某一时刻,哀嚎炸开来,虚幻的火光在他脸上摇曳,此消彼长。
花。
雪白的、黄蕊的花,从这古老生灵的骨骼中长出来,扭动着、裹缠着。
最后一粒粉尘消散后,他俯身,捡起地上一小片花瓣,雪白的脉络上沾满暗红血渍。
「诞生于此的,也将归于此。」
一声叹息自深处传来,伴随着泠泠脆响。
他一瞬间立起身来,警惕着来者。
一只红棕马鹿,从盘根错节的老树后踱步而出,琥珀色的虹膜,温顺而无害地注视着他。
它生着犹如山神般分叉的巨大犄角,尖梢上粘着闪烁的金箔,玛瑙、玉石、金片所围成的长链垂在脖颈间。月光,刹那间皎白如水,流淌在它短硬粗糙的赭石鬃毛上。
淡金发色的女子,高高端坐于上,面容模糊不清。
「可怜的、可爱的生灵们。」
「如此愚蠢地,踏入了乌拉诺斯那诞生于海沫之女的陷阱。」
她嗓喉如歌,目光悲戚却漠然,睥睨着他。
「而你,雅典娜的黄金圣斗士。」
「可有胆量步入诸神的争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