拧开厚实的橡木瓶塞,拿起银汤匙,从小臂高的陶罐内舀出金色蜂蜜,稠密的液体被重力拖拽着,懒洋洋地向下垂落,拉出一条长长的、晶莹剔透的银丝,烛油般黏缓的光泽。
把蜂蜜小心浇在麦饼焦黄的表皮上,金发女子转身将罐子重新塞好,清理好银汤匙,将后者纤长如鸟雀尾羽的手柄挂在墙壁生锈的铁钩上。
想了想,她又弯腰从柜子里翻出一碗山羊奶酪,拿小刀切下白花花的一角,软糯又乳味醇香,挨着放在麦饼旁边,稠糊糊的蜂蜜很快淌过来,柔柔地包裹住它。
下面,瓷白碗碟由不知名的颜料涂抹成靛青、橙黄的彩色图案,勾勒出曲卷娟秀的大马士革花纹。
端起小碟,她快步走出厨室,初阳斜斜地照过来,在回廊间拉长一条条浓郁的影子,墨蓝色的,透着股子视觉上的冷意。
昨夜下了雨,圣域笼着层薄雾,空气中仍旧浸透着晚间的露气,又混杂着些许湿漉漉的土腥味,凉丝丝地贴着肌肤,女子挨着墙沿走着,条鞋与地面相触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距萨莎大人来到圣域,已经过了近一个星期。娜塔莎的目光从盘中的麦饼上挪开,放在前方不确定的某一点上,心中的懊恼与无措复又翻腾上来。
她实在是不确定,萨莎大人究竟吃不吃得惯圣域的东西,虽然确实每次都很开心地吃完,但……但也不应该次次如此啊,总要有些不喜欢吃的吧?
想到小姑娘吃饭时那红彤彤的脸蛋,娜塔莎暗自叹了口气,心中一阵纠结,却不知如何道出口,毕竟每次她隐晦地发问,都只能得到对方茫然的目光和坚定的摇头。
“不会的,娜塔莎小姐。”女孩眨着眼睛看着她,双唇轻抿,看上去似是紧张:“我很喜欢吃,非常喜欢!”
呜,可这真的很让人莫名愧疚。娜塔莎有些欲哭无泪。
这样漫无边际地想着,光线倏尔昏暗下来,娜塔莎低头抬步跨过门簪,走进了教皇厅的里间。
几息过后,在长廊阒静的尽头,足足与穹顶齐高的门扉紧闭着,缝隙内透着烁烁微光,或许是两侧的帘幕遮蔽了过多光亮,远看来,竟生出背天矗地的错觉,仿佛烈日自云霾间一道笔直的疤痕,滚滚金光即欲倾泻。
这是历代教皇工作、休息的地方,再往里面走,拨开层层叠叠的红羊绒垂幕,就是庄严肃穆的大厅。
两位身披甲胄的侍卫正驻守两侧,长矛持于掌中,眉压厚重铜铁战盔,器宇轩昂。
见她走进,左侧的那位轻颔首,侧身抬臂,施力将门推开,伴随着视野清晰,一同漫溢而出的,还有女孩轻缓又不乏稚嫩的声音。
“……正如命运用青铜的笔所写就的那样,英雄阿喀琉斯挥动长矛,刺穿了赫克托尔的……”萨莎迟疑地停顿了一下,指尖按在羊皮纸最末端的花体短词上。
“刺穿他的……他的……”
“咽喉「Fauces」。”
温声地接上她的话,赛奇持笔在纸上慢慢写下这词来,推到女孩面前,以便她看清楚。“注意尾音,不要咬得太重。”
不好意思地点点头,萨莎复又埋首下去,额发低垂,棉絮般柔软地搭在她脸侧,手指一点点挪动,磕绊但认真地读着这略显晦涩的外域言语。
“……刺穿了赫克托尔的咽喉。而太阳神「阿波罗」背过脸去,因为凡人的血玷污了他金色的车轮。”
“很好,萨莎,你学得很快。”
笑了笑,教皇的目光扫过金发侍女手捧着的瓷碟,身子随即后仰了些许,身下软垫因此絮絮出声:“正好,已经到早餐时间了,我们休息一下吧。”
他面容上呈现着格外宁静、平和的神色,仿佛密林内亘古的深泉,风无法撼动,雨也难以侵扰,堪称是宽宏的姿态,让萨莎感到安心的同时,却也有一些,发自内心的紧张。
她小心地把书阖上,然后伸长胳膊把其推到书桌的一角。
娜塔莎已经将早餐端上了桌面,把小银叉递给女孩后,就和来时一样静悄悄地离开了。
看着碗里金灿灿的麦饼和奶酪块,萨莎想了想,又扭头看向身旁的老者,赛奇正静静坐在她旁边,视线放在别的地方,似是在思考着什么。
似有所感,那双青色的眼睛直直地看了过来。
他没戴冠冕,五官清晰,白发堆砌在肩头。
“怎么了?”赛奇问,盯着女孩似是吓到般回缩了一下的模样,目光躲闪。
“我、我就是有点不明白,赛奇爷爷。”尽管不是第一次了,但萨莎还是无法完全适应他那敏锐的感官,每次都像被抓到了什么错事一样:“关于刚刚的诗集。”她低着头。
“「阿波罗」不是光明与和平之神吗?那么在他所器重的英雄赫克托尔被杀死之时,他为什么会这样冷漠,这样无动于衷呢?”
女孩抬眼凝视着他。
“他不为赫克托尔的牺牲而痛惜么?”
有那么一瞬间,赛奇恍惚了一下,透过那双苍绿虹膜,本以为早已老去的记忆翻腾着,如蛰伏的冬虫般遽然惊醒,蠕动着要将过往拖至他面前。
闭了闭眼,他强行压下翻腾的思绪,倏尔露出笑来:“萨莎,你还小,没有经历过这些事情,不明白是正常的。”
“在大多数神祇眼中,凡人,也就是人类的存在,相较于子嗣血脉,其实更贴近于蒙昧的朝拜者或饲养的羊群。我们相距得太远了,生于土地的人类,过于神化永生神明的力量与伟力,而奥林匹斯之巅的诸神,也不断漠视着人类的存在。”
“在诸如特洛伊战争的众多战役中,人类的厮打无非于神明之间的角逐,说到底,这只是他们之间的,一种更为温和文明的战斗。”
“而「阿波罗」之所以器重赫克托尔,不是因为他是命不该绝于此的人类,不是因为他文韬武略、出类拔萃,而是因为赫克托尔是他棋盘上必不可少的一环,是伸张他权威的投射物,所以,也就不存在所谓的痛惜怜悯了。”老人垂着眼,轻声道。
好半晌,等对上女孩不解的目光时,赛奇哑然失笑,抬臂将餐碟往她身边推近了些,又轻轻抚了抚她的发顶。
“好了,你总会明白的,萨莎。”他的口吻中有些无奈:“现在快吃饭吧。”
低声应到,小姑娘用银叉戳了戳那小块奶酪,犹豫着,又小动物般悄悄抬眸看向他:“那赛奇爷爷,你知道马尼戈特和雅柏菲卡先生什么时候回来吗?”
“你想他们了啊。”他善解人意地看着她:“马尼戈特昨天还来信,说是他们的任务快要有进展了呢,估计很快就可以再见面了。”
“不是的!我……”脸瞬间涨红,萨莎窘迫地低下头去,想要辩解,却又不知从何开口,只好结结巴巴地换了个话题。
“那希绪弗斯先生呢?他昨天晌午离开圣域,现在还没有回来吗?”她不安地看向教皇,手指紧紧按压着银叉的表皮。
“他说好,今天会在这里的。”
没有立即回应,赛奇缄默非常地注视着她。
莫名的,在不确定的刹那内,萨莎以为自己捕捉到了一丝悲伤、或者说怅然,但紧接着,对方就安慰似的地弯起眉,眼角的褶皱绽开,仿佛刚刚所有的停顿只是她主观上的错觉。
“他会的。”
教皇最终说到。
桌角的烛火曳动些许,笼着他苍老的面庞。
时间是水一样的生物,在不知不觉间会攀着墙角,慢吞吞地从窗沿上爬走,一不小心,就会掉进室外湿软层叠的茅草丛中,松脆一响时,才让人惊觉逝者如斯。
正午刚过,侍女长就推门而进,禀报说奥斯曼帝国那红衣裹首的使者姗然来域,为商讨口岸的交接问题。
叮嘱了几句,教皇暂且将萨莎留在书房,头戴冠冕、整理衣衫后,就随侍女长离去。
屋内再次陷入沉寂。
从胸腔内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来,萨莎松下紧绷了大半天的肩膀,将头枕在胳膊上,百无聊赖地看着书页上冗长繁密的文字,一丝疲惫悄悄泛起。
——朝拜者……羊群?
赛奇的话再次沉入她的脑海,她轻蹙起细长的眉,想了想,将书又翻到早晨的那一面去。
「……矛尖穿透颈窝的凹陷,却未割断气管。
垂死的赫克托耳仍能嘶声哀求:‘以你的生命、你的父母之名,求你别让野狗在船边啃噬我的躯体!’
而阿喀琉斯阴沉的目光如铁:‘休想用我父母的名义求饶,你这恶犬!但愿我的愤怒能驱使我,将你的血肉生啖—— 你带给我的痛苦永难偿还!’
赫克托耳的灵魂随着最后一口喘息,飘向哈迪斯的冥府,留下躯体在尘土中,黑发散乱,被命运彻底碾碎。」
最终,女孩的指尖停在“命运”上面,她自上审视着。
这场旷日持久的特洛伊血战,哪怕相距遥远,甚至都无法分清究竟是现实和神话,但读来仍旧惹人唏嘘。
萨莎不明白,这样视死如归、背水一战的牺牲与纷争,也不过只是神明指下的“命运”,只是用凡人之血所书写的一篇史诗么?
头有些疼,她揉了揉眼睛,放弃了继续向下的思索,转而起身将书桌上的杂物收拾好。
等她满意地叉起腰,观看自己的劳动成果时,不经意间看到内室左角的楠木书架后,赫然展露出一条并不算太晦暗的小分道。
走近看去,在廊道内几步远的地方,空间突然转向开阔,数米高的细羊绒帘幕高屋建瓴地朝下倾颓,褶皱层叠如浪花,波尔多红的色泽笼在这晦暗光线内,似酒醇厚。
而透过布褶的缝隙,隐约可见不远处亮堂堂的白光。
萨莎知道这里是哪里,拨开帘幕,就能看到象征圣域最高统治力的大理石银白石座,朱红毛毯流过石阶,直滚向教皇厅的大门。
抿了抿唇,她下意识向前走了一半,那种熟悉的阴凉与昏暗浸入鼻腔,带来酣睡般宁和的寂静,和安心。就仿佛她曾无数次地伫立于此,洞察着光明下的一切。
猝不及防地,萨莎骤然想起那个有着灰眼睛的英俊青年——黄金圣斗士阿斯普洛斯,她可以确信,可能在未来,或者是在另一个世界,她在这里和他见过面。
「我可以帮助你。」
似是恶魔的呢喃细语,缠缠绵绵地萦绕在耳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