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红的快要冒烟的小姑娘往身后塞了塞,希绪弗斯皱眉看向蓝发青年,但是与好友的久别重逢显然透露出更多的喜悦,冲散了他脸上的故作严肃。
“我是好心的,希绪弗斯。”站起身,蓝发青年朝希绪弗斯的左肩上握拳一击,不存在丝毫敌意。“不过,你还真是有个大家长的模样,怪不得萨莎大人会如此依赖你。”
他打趣道,顿了顿,眼珠继而意味深长地转动片刻,在某个点停下。
女孩再次看到了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那里并不包含着他外露于表的近人姿态。
不知怎的,或许是他的身形过高,由上俯视而下时带着种自发的压迫感,萨莎感到一阵慌张的心悸,她下意识攥紧十字架,棱角割磨着指尖。
随着她的动作,有那么一瞬间,萨莎看到阿斯普洛斯的眸光闪烁片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悄乎间滴入他的眉眼,溅起几分尖锐的锋芒。
他鼻根处的肌肉闻不可闻地波动些许,牵扯眼皮向下垂落,双目眯起。这不是一个友善的表情,萨莎看不出那究竟是厌恶还是愤怒。
紧接着,她所有情绪的起伏都随着青年的一句话,缓缓坠入谷底。
“只是,神明也会依赖人类吗?”阿斯普洛斯嗤笑道。
“多数情况下,难道不是人类佝膝偻背,朝着无所不能的永生神明祈祷,渴求自己的虔诚和卑微能够换来垂青吗?”
大脑空白了片刻。
有嗡鸣声涌入萨莎的耳畔。
火光带来的温度逐渐消解,她仿佛又回到了刚才,那个空洞又冰冷的房间。
但还有些不同,萨莎迟钝地意识到,她的眼眶内已经十分干涩,很庆幸地,流不出眼泪来了。
“可悲的是,卑微换来的只有对灵魂的出卖,神明才不会在意你所求为何。”
多么冰冷的话,多么忧郁的、阴沉的蓝灰眼睛。
萨莎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那间内室的,等她回过神来时,她已经被男子结实的臂膀所包围,趴俯在他厚重又质地古朴的肩甲上,闻到夜晚冷冽的气息。
透过希绪弗斯交错的金色双翼,她先是看到了后面亦步趋步的金发侍女,顺着其象牙白的肩头,廊柱的间隙外,宏伟的猎户星座自上闪烁不定,亦如她曾在恍惚间所窥见的,酒蓝色的星空。
命运般的相差无几。
她收回视线,将身子更深地缩进青年的怀抱。
“萨莎大人……!”希绪弗斯的嗓音沉闷地传来,他的胸腔微微振动着,有气流穿过喉管的哑意——即便隔着铠甲,萨莎也可以清楚地听到。
她没有吭声,将头埋进那人的颈窝。
一瞬间,鼻尖充斥着温暖到几乎炽热的温度,如火焰般将萨莎团团笼罩,又从每个毛孔向内渗入。
青年浅棕色的发丝有几根贴上她的面颊,较硬的质感,划过时带着痒意,她能从中隐隐嗅到皂荚的味道,是很轻很浅的,略显苦涩的草渍味。
突然被烫到似的抬起头,萨莎对上希绪弗斯的双眼,发现其中满含怒意和苦恼,当然,这并不是指向她。
她莫名其妙地松了口气,又觉得自己很莫名其妙。
“很抱歉……萨莎,阿斯普洛斯说话总是很过分,他优秀且头脑清醒,但也因此放不下他的自大、这会让他愈走愈远的!哈斯加特会狠狠教训他,让他跟你道歉……不,他必须来跟你道歉!”说到最后,他眉头拧起,英朗的面庞看上去十分严肃。
“不、不用了,我想,阿斯普洛斯先生只是将我误认为了教徒。”萨莎说道,心中却空落落地一痛。
她当然能听出阿斯普洛斯是什么意思,只是……也许他说的,是对的吧。
“女神是什么样子呢,希绪弗斯先生?”她突然开口。“你们心中,真正的「雅典娜」女神。”
希绪弗斯愣了一下,视线落在女孩脸上,后者目光清澈又纯粹,软软地映在他眼里。
有细微的刺痛自他心脏处腾起。
顿了顿,希绪弗斯柔和下眉眼,放缓语气。“很遗憾,我并没有亲眼目睹过「雅典娜」殿下,但圣域中口口相传,殿下拥有对于人类最真挚、最纯粹的爱,所以她才选择会一次又一次诞生于世间,庇佑并引领我们,与诸神相抗。”
“她的智慧无人可媲美,她的长矛由胜利镀了永不磨灭的金。是神王「宙斯」最为宠爱的女儿,智慧与司战女神。”
青年坦率地直视着她,颜色颇深的钢蓝虹膜蕴含着大海的广袤,也带着金属般的沉静质感,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要相信他的话。“……您会成为一个合格的女神的。”
最后,他这样说到,口吻中听不出情绪,郑重的好似并非希望而是承诺。
对于生机渺茫的大地,一个必须被践行的承诺。
尽管……这承诺的代价可能过于沉重,竟要生生剥夺一个无辜女孩所有选择生存的权力,这明明是身为圣斗士的他们所应当守护的。
痛苦的狂潮再次涌进射手座圣斗士的胸腔内,他希望自己没有将其显现出来,轻侧开了脸。“不管怎样,我们会帮助您。”
他们挨得极近,萨莎能看到之前从未发现的,男子颧骨上细小难察的雀斑,一粒贴一粒,像是散落的星光,几乎要融入他的肤色内,让它似乎化为她和希绪弗斯并不十分紧密的联系外,一个得以接近的豁口,一个略显可爱的秘密。
她突然感到很安心,那种漂泊不定的惶恐似乎随之逐渐下沉,化为种子想要扎根于这片翻新的土壤。
可是……萨莎的呼吸又蓦地急促起来,指尖抚上腕间的花环,百里香潮湿的脉络如同一张细密的网,在无形中勒住她的喉咙,她情不自禁地想到了什么。
兄长、天马……!萨莎近乎悲怆地在心中呐喊,意识到她必须要面对如今的抉择了。
那些幻境、异域,甚至是熟悉感,就像是即将叩响神殿的门扉,一切都有迹可循,一切都昭然若揭,她只是不愿意承认,只是自欺欺人地逃避。
萨莎不敢再继续向前了。
圣域这片崭新的汪洋吞没她的身躯,却也要逐渐洗涤掉她的过往了。
她的羁绊,她的存在,她在修道院摸爬滚打的十年,属于她自己那并非女神而是萨莎的人类生命。
如果她真的如他们所愿,成为那……所谓的女神,她和伙伴们的约定,再次重逢的约定,真的还能实现么?
萨莎不知道这个答案,但她似乎已经预感到了结局。
不知为何,她看向夜空,又想起来那片踱步而过的草地时,层叠的坟茔。
怎么会有如此之多?简直就像是土地千疮百孔的疤痕外,兀自生出的血痂,直到时间的双手将它轻轻揭掉,才会露出新生的却截然不同的皮肤。
「我们一直都在等待您。」
多么卑微又虔诚的执着啊,萨莎的悲伤弥漫开来,心中的天平不住摇摆。
如果是希绪弗斯先生的话……如果是他的话,她能够像依赖兄长那般信赖他吗?他能够记得那约定、记得她是谁吗?萨莎攥紧双手。
如果一定要抛弃过往,他……能够成为她新的家人吗?
回廊的尽头,男子俯身将女孩轻轻放下,晚风仓皇而上,在他们手臂交错的缝隙中拉开冰冷的隔阂。萨莎对上他宁静的面孔,亦如初见时的那般坚定且端和。
“好了,已经准备好晚饭了。”希绪弗斯将眼珠转向她。“让娜塔莎带你进去吧。”
如果是他的话……
勾出他即将收回的手掌,萨莎紧紧握住他的食指,眸光闪烁。“希绪弗斯先生。”
“我会……我希望我会好好做的。”她突然被一阵不安擒住,心脏没有重力似的跳动着,要从口中飞出,又或是要径直消失。可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只是无措地松开手,逃也似的钻进了那门扉大开的房间内。
萨莎想,她今天晚上应该是没有心思吃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