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明玉正乐着,一抬头,却见陆鸣珂怔怔地瞧着自己,登时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收了笑,低声道:“陆公子是头一个真心实意夸我做饭好吃的,我实在高兴得很。”
陆鸣珂这才发觉自己失态,慌忙别开眼去,道:“我……我是真心觉着好。只是我在庄上住了这些时日,本就是打搅了,如今还劳动你日日照顾,大清早便起来熬粥,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陆公子太客气啦。”何明玉又笑起来,“你帮了我们家这么大的忙,这点子小事何足挂齿。左右我在庄子里也没什么事,正好练练手艺呢。”
陆鸣珂听她这般说,心里头竟没来由地一空,嘴上却道:“何兄与何姑娘是我的救命恩人,我这点小忙,才真真是不值一提。”
“陆公子就别推辞了。你有什么爱吃的,尽管告诉我,这几日我试着一样一样做出来。”何明玉说着,便端起餐盘,脚步轻快地出去了。陆鸣珂望着她的背影,只觉着自己的心也跟着那头上的珠花晃了一晃。
……
秋色渐将晚,霜信报黄花。不知不觉,已入了晚秋。再过几日便是立冬,山中寒气愈发重了,若不添厚衣裳,早晚真能冻得人手足发僵。天黑得也早,风从四面通透的廊间穿过,阴冷阴冷的,吹得人骨头缝里都发寒。
这日午后,夫子并不讲课,只出了个题目,叫第二斋的学子们当堂做一篇文章。何七成竹在胸,早早写完了,将文章搁在一旁,自捧了卷《春秋》在座上慢慢研读。只是到了后晌,风越刮越紧,书页被吹得哗啦啦乱翻,桌上的烛火也摇摇晃晃,天又阴沉,字竟有些看不大清了。何七索性收拾了书册,预备回厢房去,那里到底暖和些,也省得被这穿堂风侵出病来。
才出学堂,便见书院的门房快步走过来,道:“何公子,外头来了两个人,说是你家里人。我请他们在门口卷棚里坐着了,你去瞧瞧罢。”
何七一听,心里便有了数。卢氏与何明玉人在沁秋庄,断不会连个招呼都不打便贸然上山。此时来的,八成是留在临江城里的那两位了。她抬眼看了看天,阴风一阵紧似一阵,将地上的枯叶都卷到了半空里。这样的天气巴巴地赶上山来,想必是遇着什么事了。
果然,何七走进卷棚,便见何佑与何怀瑜两个坐在那里,一个面带怒容,一个神色焦灼。见何七进来,何怀瑜头一个站起身,叫道:“七弟!你可算来了!”
这般热切的腔调,何七还是头一遭从何怀瑜嘴里听到。估摸着是那帮讨债的找上了门,他再也瞒不住了罢。何七却只作不知,面上带出几分不解,道:“父亲与大哥怎么来了?天寒路远,山路又难行,有什么要紧事,打发人递个口信便是,我自会回去的。”
“哼,你问问你这个好大哥做了些什么好事!”何佑沉着脸,将头扭到一边。
何七只得转向何怀瑜,道:“大哥怎么惹得父亲生这么大的气?”
何怀瑜面上一阵红一阵白,嗫嚅道:“这不是为了给家中修整宅子么?我虽有些生意在外头,可一时半会儿也拿不出这许多现银来,便去外头借了些。这几日催债的寻上门来,实在逼得紧,惊扰了父亲。我本想着家里能先周转些银子出来,把这窟窿填上,可父亲说这印子钱利滚利,他不能拿银钱去填这种无底洞。只是眼下家里头实在住不得人了,我们只好收拾了行李,紧赶慢赶地到这儿来。七弟,你是读过书,见过世面的,帮大哥想想法子罢。”
这情形与何七料想的差不离。只一件她未曾料到,都到了这般田地,何怀瑜竟还在何佑跟前扮那孝子贤孙。难不成他至今还不知家中景况,仍指望着从何佑手里掏出银子来?
心里这般想,何七面上却装出又惊又怕的模样,为难道:“大哥,我不过多念了几页书罢了,这样的事我如何知道该怎么办?便把我那些书都卖了,也换不了几两银子呀。”
“可是,父亲说……”何怀瑜见何七推辞,便拿眼去看何佑。何七一看,心里透亮:果然是何佑出的主意,要上云山书院来找她的。
何佑咳嗽两声,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正经脸色,对何七道:“七哥儿啊,如今家里什么境况,你也是晓得的。你大哥一时糊涂,闹出这档子事来,总不能一直拖着。那伙帮闲哪里是好惹的?还不上银子,今年这年也过不消停。总不好叫你母亲和你几个姊妹,回家里来连个安稳住处都没有。为今之计,只得去寻你母亲商量。只是你母亲那刚烈性子,你也不是不知道。我若带着这不孝子去,只怕连门都进不得,倒叫她打出来。我也无颜去见她了。可爹知道,你一向在你母亲跟前说话有分量。这一回,你可得劝劝她,不能因着一时意气,叫一家人都无家可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