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七拍了拍他们的肩,道:“不妨事。你们头一回上场,能做到这个地步已是很好了。今日只当是白捡一回经验,等来年的论衡之会,保管手到擒来。”
几个学子听了,越发觉得对不住,道:“明日便是斋长上场了,咱们几个反倒耽误了斋长这许多工夫,真是不该。”
何七笑笑,对几人道:“我身为斋长,这便是我的本分,谈什么耽误不耽误?况且,跟你们一块儿预备,也是在替明日预备,不必放在心上。”
原来明日便是这论衡之会的最后一日,也是最后一场。何七先前压着不露面,正是为了这一场。她先前早把账算得清清楚楚,这回云山书院虽说赢得苦,到底也赢下了几场,还有一战之力。若明日能一举夺魁,便能在这次大会上拿个名次。只是这最后一场,高手云集,各个书院怕是都要把压箱底的角儿派出来。好比那春江书院带队的唐辞,他也如同何七一般,前几场不曾露面,想必也是留着劲儿等这一日。
何七虽然方才在众人跟前说得轻巧,到了夜里躺在炕上,听着窗外蛐蛐儿有一声没一声地叫着,心里终究不免有些扑腾。翻来覆去,哪里睡得着?说起来,自打那回县试之后,中间不知出了多少事,她已有好些日子不曾正正经经地考过一场了。如今风波已定,家里头也没什么大事,只盼着这回论衡之会顺顺当当,完了便回云山书院,好生准备科举。就这么思来想去,迷迷糊糊地也就睡过去了。
许是久未上场的缘故,第二日天还没亮,何七便醒了。她只当自己起得最早,谁知推开门一看,院里早有好几个人轻手轻脚地忙活开了。
那几个听见何七房门响动,一齐回过头来。褚琴枫也在里头,上前道:“今日要比一整日,咱们几个商量着早些起来,给你弄些吃的。本想轻手轻脚的,不想还是吵醒了你。”
原来今日这场比赛,同科举一般,一共两道题,要做两篇文章,却只给一日的工夫。要知道,会试的头一场三道题,还给足足三日呢。大约这论衡之会是高手过招,连时辰也掐得紧。
何七见他们一片真心,心里不觉一热,道:“我是自己醒的,方才在屋里也没听见外头动静,多谢你们费心。”
亏得他们这一番心意,何七心里倒也安定了些。等她走进考场时,怀里揣的几个馒头还微微烫手。何七将文房四宝摆弄齐整,坐定了,不一时,那题板上便亮出题来。何七定睛一看,只见上头写着:
入则孝,出则悌。
思则得之。
这便是今日的两道题了,看着不难,却也不容易。
头一题便是一道“截搭题”,就是从四书五经里不同地方截几句凑到一块儿。这种题目最是刁钻,本来文意是通的,一截一搭,便成了没头没脑的东西。考生须得先辨出它打哪几处截来,再把那几处的本意整合到一处,方好下笔。
今日这道截搭题倒不算太迷障,看来出题的手下留了情。原来此句出自《论语·学而》:“弟子入则孝,出则悌,谨而信,泛爱众,而亲仁。”这里截了“入则孝,出则悌”六个字。既知出处,便不算难。
何七寻思了半晌,乍一见这题目,人人都会想到“孝悌为仁之本”。可若这么破题,虽不差,却终究只在修身齐家上打转转,格局小了些。若能跳出这个圈子,方显得出本事。
何七把先前写下的几行字划了,在草稿纸上另写道:“躬行于门内之外,君子立其本而道自生也。”这般破题,从门内直推到天下,格局便豁然开朗了。只是接下来说理也难,若不能句句贴着破题的意思,反倒容易写得空空洞洞,弄巧成拙。
想来想去,还是层层递进最稳当。何七便在起讲里写道:“天下之人,孰不有父母?孰不有兄长?此天然之秩,不可易者也……”题目出自《论语》,何七却借了《中庸》“天命之谓性”的架子,把孝悌从寻常的道德义务,抬到了人伦天性的份上。
接着,何七又把孝、悌二字拆开,细细致致地论了一番。举舜“烝烝乂,不格奸”来证孝的极致能化得顽固的父母;举周公处管蔡之变却仍存友爱之诚,来证悌的盛德不因事变更改。末了,提笔写下“尧舜之道,文武之政,夫子之一贯,皆由此而推之”,把这六个字的题目,与整个儒家道统联系起来。
忙忙活活,不觉已到了午时。何七好不容易才把这篇文字捯饬完,不一时便被收走了。这比赛与科举不同,写完一篇便收一篇,头一篇限午时前交,第二篇限酉时前。因参赛的人不多,第二篇交了,头一篇的成绩大约也就知道了。时辰紧巴巴的,何七深吸一口气,抬眼望向那第二道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