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市如旧,人声喧沸,车马络绎不绝,铺子一间挨着一件,和离瓖前并无什么区别。
施霁雯放了帘子,靠着车壁闭目养神。
三年前在庙里同霍言策说的那些话,这三年里她一直在办。
她派了五路人马去清丈田亩,拿着册子挨家挨户地量地、对册。李家的隐田查出一千八百亩;陈家的两千亩;林家的更甚,竟查出三千七百六十九亩。枫江的鱼鳞册被她重新修过,盖了枫江府的大印,一本一本地堆在衙门的案头,摞起来足足有小山那样高。
枫江乡绅、士子、勋贵名下逾额田亩,皆以雷霆手段清查厘清,由官府依照丰年公允市价统一赎买,尽数划归官产。再由衙门统一分给无地流民承租耕种。农户依承佃田亩多寡,每年向官府缴纳定额赋税,不必再向私人豪强缴纳地租。
她还允许富民适度雇工,计亩征粮,常平仓也建了好些个。后来的年关里,施霁雯再也没有在寺庙中看见有人饿得要去偷供果。
可这三年,弹劾施霁雯的折子也在御案上堆成了山。通篇翻来覆去皆是陈词滥调,一口咬定她这三年是在与民争利,借机敛财。那些田产遭受清查赎买的世家乡绅满心怨怼,不愿善罢甘休,年复一年地遣人赴瓖递折告状。
马车在皇宫的侧门处停下,玉璧先下了车,替施霁雯撩开帘子。
施霁雯弯腰踩着脚凳下来,门前候着的小宦官便赶忙迎上来,身子虽躬着,却掩不住骨子里的殷勤:“施大人,太后娘娘请着您呢。”
施霁雯微微颔首,抬步就随着这小宦官进了门。
宫阙连绵千里,朱红的宫墙依旧高耸着,上头覆着的明黄琉璃瓦在暖阳之下熠熠生辉。
施霁雯跟着那小宦官穿过一道月洞门,前方却走来一道人影。
一身盘领大红窄袖袍,胸前的补子上绣着走兽,腰间挂着犀带,帽檐下的面容却被日光一晃,瞧得并不真切。
施霁雯停了步子,那人似也瞧见了他,脚步微顿,便大步迎了上来。
“雯表妹。”那人唤了施霁雯一声,“一别将近四载,竟未料得,会在此处再度相逢。”
施霁雯抬了眸,正对上言子淮含笑的眼睛。
近四载光阴不见,言子淮的眉眼间的温润不仅未减丝毫,反倒还被这官场打磨出了几分克制与从容。
施霁雯的嘴角弯起:“一别四载,不曾想表哥已身居兵部尚书要职,小妹此番回瓖,尚未来得及登门恭贺。”
言子淮垂眸,目光在施霁雯的脸上打量了一会:“表妹数年操劳,清瘦良多。”
那小宦官识趣地推开两步,站在不远处候着,给两人寒暄留了充足的空间。
“枫江三载施政举措,朝野上下皆有风声,表妹厘清田亩,造福一方,着实令人钦佩。”他忽然压低了声音,语气很轻,轻得像是要散在风里,“她还好吗?”
言子淮这话问的着实有些没头没尾,施霁雯一愣,问道:“言表哥问的是?”
言子淮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犀带,喉结滚了又滚,几番启唇,又将到了嘴边的话重新咽了回去。
远处似乎传来了内侍尖细的催促声。
言子淮终究还是拗不过心底的惦记,轻咳一声,状似无意地开口问道:“宋初韫,她……还好吗?”
施霁雯的眉梢微微一挑,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的微光,她噙着一抹浅浅的笑意:“自三年前初韫蒙圣恩擢升将军一职后,便与庾晗一同统兵戍守御山山脉一带,此地距枫江逾千里,关山阻隔,我不便打探军中细务。所幸书信往来不绝,从书信中看,营中诸事顺遂,身心安泰,起居皆安稳妥当。”
施霁雯的睫毛轻轻一颤,眸底含了几分浅谑:“言表哥怎突然问起了初韫?”
言子淮似并未听清这句话,他侧身让开半步道:“去吧,太后娘娘还等着,改日得了空,我去府上拜望舅舅。”
殿内的光比外头暗些,墙角立着两只炭盆,红彤彤的炭块上覆着一层薄灰,偶有一两点的火星被溅起。
兰惠正歪倚在贵妃榻上,身上搭着一条薄毯。她一手支着头,一手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榻。榻边的小几搁了一只瓷碗,碗底还剩着一层浅浅的药渣。
她的肩头忽然一颤,便立刻捂住嘴角低低咳嗽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