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霁雯放了筷,只端起米掌柜倒了酒的那只酒杯,放至唇边,却并无入口的意思:“米掌柜觉得,说媒如何?借粮又如何?”
米掌柜的嘴角含着笑,视线若有似无地飘过施霁雯唇边的那只酒杯:“府尊若是来保媒的,此人若是可靠,能善待小女,那也是可以应允。府尊若是来借粮的,那我们便坐下好好谈谈。”
施霁雯放了酒杯,正色道:“不知米掌柜要如何谈?”
米掌柜脸上的笑意渐渐收了起来,他将手上的酒往案上轻轻一搁,眸底映着酒楼雅间里的灯火,只剩了生意人刻进骨子里的精明算计。
“府尊爽快,那老朽也不和府尊绕弯子。”米掌柜的声音稳极了,他伸出一只手,朝着施霁雯比了个数字,“府尊要借的粮,我米记能出,只是有几个条件要与府尊谈谈。”
“米掌柜但说无妨。”
“这第一嘛,借的粮要以官价收,老朽可以让些利,但不能白白送,若是要秋后抵还,还要折算利息,但我只收一分利,府尊为民操劳,老朽也该尽心相助。”
施霁雯在心中飞速盘算着,一分利倒不算多。荒年时,官府赈灾救济百姓设“义仓”也只收一分利。米掌柜并没有趁火打劫,这条件也算是能够接受。
“这第二,老朽也不图别的,日后整顿田租,城内商市稽查之事,还请大人手下留情。此番借粮,不求官府即刻酬报,只盼府尊往后,能留几分余地,记几分情分,便是最大的福报了。”
这两个条件听来并无逾矩之处,反倒还思虑周全,连官府的难处也一并替府衙安排妥当。但细细品来,施霁雯不由得心底暗自喟叹,米掌柜不愧为商多年,眼光实在通透久远。区区数万石粮米,与他而言不过是些许损耗,却换来了往后数年官面上的通融便利,这笔买卖打得委实长远。
施霁雯端起手边的那杯酒,将其一饮而尽,酒液顺着她的喉咙一路烧进了胃里,她噙着笑,将这些条件统统应下。
“晚些时候,我会让人将凭证送与你的家中。”
米掌柜忙拱手道:“那便多谢府尊了。”
“应该的。”施霁雯转着空了的酒杯,抬眸看向米掌柜,“不过开始既然说的是做媒,那这媒我也会为米掌柜保的。”
米掌柜的视线落在施霁雯手里的空杯子上,他笑着再拎起酒壶,不动声色地给施霁雯又斟了一杯酒:“府尊可是有中意的后生了?”
施霁雯垂眸看着那杯酒,没有急着喝:“米掌柜与令千金喜欢什么样的后生?”
米掌柜唇边的笑意加深,但很快便收了笑,故作忧愁地长叹一口气:“府尊不知,老朽就只有这么一个闺女,模样周正,琴棋书画也是样样精通,去年杭明府同知就找了媒人上门来,要给他家三公子牵线搭桥,老朽就没有应下。”
施霁雯道:“这是为何?”
“小女不愿呐。”米掌柜夹了块肉放进嘴里,那肉连着筋,他咬的有些费力狰狞,“谁人不知,杭明府同知家的三公子品行粗鄙不堪,胸中更无半分学识,平日更是流连勾栏坊肆。小女虽只是商贾出身,门第不算显贵。可这择婿,也想寻个饱读诗书,心性端谨之人。日后若是他肯潜心苦读,致力科举,谋得一官半职,老朽便能放心了。”
雅阁里的暖光拢着施霁雯的肩头,她勾着淡笑,再次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我明白了,我回去便翻名册,在枫江府里替你寻一个身负功名又品行端方的后生,枫江若是找不到,我就托人在瓖都替你寻一个。”
“哈哈哈哈哈哈。”米掌柜大笑着,忙举起酒,给施霁雯敬了一杯:“那便麻烦府尊了。有我与玉掌柜,这粮府尊就不必担忧了,就连这枫江府的米价,也绝不可能涨得起来了。”
二人推杯换盏,一席宴闲谈许久,直至暮色垂落,天色已昏黑才作罢。
米掌柜先道了别离开,半个时辰后,施霁雯才从酒楼中出来。
外头的雨早已歇了,薄云如绡,一弯残月笼在轻纱里,怯生生俯望尘寰
施霁雯低声吩咐着霍七:“你先行回到衙门,让衙门把枫江府所有童生、秀才、举人整理到名册上,尽快送到我的案上。”
霍七痛快地应下了这门差事,倒是玉璧小声地问了一句:“大姑娘打算挑个什么样的?”
施霁雯浅笑:“挑个最好的。”
册子在第二日一早便整理好送到了施霁雯的案头。
施霁雯捧起册子,一页一页地慢慢揭过。
手边的茶是玉璧刚刚沏的,还冒着热气,墨香混着淡淡的茶汽,萦绕在施霁雯的鼻息。
她取了一支笔,沾了点墨,将在册的未婚后生一个一个地圈了出来。
“裴直。”
施霁雯的笔尖骤然一顿,她将墨笔在笔架上重新架好,把册子凑近了些看。
裴直,年二十二,枫江府人,父早亡,老母尚在,家贫。去年秋闱刚刚中的举人。
“白通判。”施霁雯将册子拿远了些,抬眸看向正巧步入大堂的白通判,“你可知裴直此人?”
白通判的脚步一顿,将文书堆在施霁雯案上的空处:“府尊指的是去岁刚中了举人的那个裴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