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已是夏末,白日虽仍是热浪连连,但此刻已近黄昏,迎面吹来的风里倒是添了几分凉意。
言岱与兰诠一前一后地走了进来。
言岱的本就步子大,加上这些日子确实看兰党不太顺眼,他不愿与兰诠并肩而行,便在门口敷衍了两句后大步地走在了前面。
二人进了阁,倒是同时跪了下来,礼节分毫不差。
“这天看着都快要黑了,”兰惠将手轻轻地搭在了椅子的搭手上,坐姿轻松散漫,一副像是要随意唠家常的模样,“这时候让你们来,是有些不近人情了,但淮荆的案子毕竟是大事,前朝这些日子也为它吵翻了天,所以这奏报昨夜一来,哀家便马不停蹄的让人去请二位大人了。”
高涣让人拿了两个绣墩来,欲照着兰惠的意思让二位阁臣坐下。
言岱倒没有推辞。他一撩官袍正欲坐下,却在听见“淮荆”二字时,又猛地站直了身体。
兰诠的余光一直注视着言岱,绣墩拿上后,他本跟着言岱一同坐下,可言岱的这一动作,也让他不得不跟着站了起来。
兰惠自然是看见了二位阁臣的动作。
她的目光自然地落在了言岱的身上:“淮荆的案子,言阁老是有什么话想说吗?”
言岱朝着兰惠拱了拱手,声音沉稳如钟:“太后垂询,臣不敢不言。老臣以为此案牵扯甚广,应当严查此案,不论牵扯到了何人,都该依律查办。”
“嗯。”兰惠微一挑眉,赞同一般地点了点头,“是该查。”
兰诠的心跳一下子重了起来,他微微垂下眸,面上却还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他暂时摸不透,今日的兰惠究竟在打着什么算盘。
兰惠的余光不动声色地掠过一旁装聋作哑的兰诠,可开口问的却是言岱:“此案涉及银两数百万,上至巡抚,下至寻常小吏近十人,得给百姓一个交代。”
兰惠说着,话锋却骤然一转:“但是方才,哀家也收到了雁武关的急递。”
她缓缓地吐出一口气,嗓音沉重,像是在忍着莫大的哀痛一般:“雁武关出了内奸,庆国公被埋伏,身受重伤,人虽幸运地救回来了,但身受重伤,仍在昏睡,而雁武关也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
暖阁陷入一阵长久的沉默之中,在场的所有人都明白这封急递意味着什么。
雁武关是淮荆最后的一道防护线,如今这个口子被撕开了,那么瀛夷人必然会大举进犯淮荆,然而如今的淮荆贪墨案大大小小地扯了这么多的官员,若是在这个关头大肆动作,在内忧外患之下,淮荆难免不会有沦陷的风险。
可淮荆的贪墨案已经闹得满城风雨,即便是有外敌侵犯,这个案子也不能就这么算了。
兰诠悄悄地松了一口气,他隐约猜到了兰惠的用意所在。
奏报是昨夜就送来的,但兰惠偏偏压到现在才说。说明兰惠虽同意查案,但从始至终都没有动过动兰家的念头。
他相信兰惠应当也是看过这封奏报的,赵鑫是他一手提拔的学生,此人的品性他也颇为了解,他相信他绝不会攀咬到兰家。只是兰惠顾虑其他有心之人未必不会借着它再大肆做文章,再牵扯到兰家的头上。
如今在雁武关的急递送来时,兰惠再拿出这封奏报,云理党即便是不想妥协也不得不妥协了。
兰惠沉痛的叹了口气:“可是我大启的蛀虫既然发现了,也不能当作看不见了。”
她缓缓地抬起头,看向兰诠:“兰阁老,哀家记得,这个赵鑫是你的学生吧?学生犯了错,你这为师者,昔日是如何督教管束的?”
兰诠的面色平和,方才还沉重的心跳如今已变得平稳。
兰惠这招,是让他以退为进。
他缓了口气,慢慢道:“既是臣僚,当恪守臣节,各司其职。国法当前,无贵贱亲疏。赵鑫如今铸成大错,臣心亦痛惜不已,然法度昭昭,当律法裁断。只是如今烽烟未熄……”
“臣以为,涉案人等,按脏罪轻重分别处置,罪轻者,许其戴罪视事,罪情深重,如赵鑫等,即刻依律查办,其家产田宅,一并查抄,查抄所得,兑成银两粮食,送往前线充作军需。”
“倒是可以。”兰惠满意地点了点头,“如今大敌当前,瀛夷人才是最重要的,此案就这么结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