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霁雯淡笑道:“你不用这样看我,玉璧。我其实有想过是外祖父的。”
玉璧敛眸,藏起了眼底的心疼之色:“信已经送出去了,府尊若是觉得为难,不若再等等霍大人的消息。”
“倒不只……”
倒不只是为难的问题。
施霁雯的话语很轻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她最初要查曾赫名,是为了淮荆的田亩。
大启国库的窟窿太大,雁武关的战事不知何时才能停止,淮荆的良田大多集中于当地的官绅手中,官绅的田地能够减免税收。可国库的窟窿是一定要填的,税也是一定要收上来的,于是剩下的贫民因此承担了更多了税,淮荆的百姓日子也越发的苦。
军粮还要再筹集,税也还要收,枫江还欠着他省的粮。
待秋收之际,筹了军粮,收了粮税,还了借来的粮,很难说百姓的手中还能剩下多少的余粮生活。
她在生辰宴那日看见曾赫名的贺礼时,便想以曾赫名为突破口,让那些官绅将兼并的土地“吐”出来,缓一缓百姓的压力。
她想过曾赫名勾结官员甚多,赵鑫作为兰诠的学生,兰诠或许对其也会有庇护,可却怎么也没有想到,兰家在淮荆的牵扯竟如此之深。
事情发展成如今这样,也在她的意料之外。
茗泉将账册也抄录了一份送到了布政司,就算她不写折子,清流一党也会写奏折借此机会痛击兰家。
而兰家若是因此倒下,不单单对兰惠不利,对自己也是弊大于利。
清流倒了兰家,下一步就是倒兰惠,而自己最初能入仕途,在淮荆立足,有一大部分缘故是因为兰惠在背后支持。自己若是如实上奏折,极有可能被认为是对兰惠的背叛,今后对自己的仕途也可能极为不利。
她也知道,如今对自己最好的做法是不上这道奏折。
可最初自己入仕,是为救得天下人。
她微凉的指尖摸上奏折旁堆叠的案卷和账册,那里详细地写了曾赫名与淮荆此地大小官吏来往勾结的一切,还有例年送往瓖都的银钱和其他价值不菲的东西……
她想起远在柳疏镇之时,兰诠几乎每过一段时日便会和施家一起来此地看看自己;想起初回瓖都之时,兰家对自己的庇护;想起殿试放榜那日,无意瞥见的兰诠眼底的欣赏与骄傲。
铺天盖地的冰冷,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
那日在盐铺门口看见的情景始终在施霁雯的脑海中挥之不去,就连她的呼吸也跟着滞了几分。
她下意识地抬头,想要深吸一口气,却瞥见了头顶“明镜高悬”四个大字。
施霁雯睁着眼,怔怔地盯着那四个字,不知在想些什么。
玉璧看了一眼施霁雯,没有出声,她拎起施霁雯手边的冷茶,就要退下,为她换一壶热茶。
一声清越锐利的隼鸣,刺破了这一片寂静。
玉璧下意识扭头看向施霁雯,就见她从案后猛地站了起来,衣袂翻飞尖,已然疾步走向了院子。
一头强壮矫健的游隼正在院落上空盘旋,它的羽毛如墨般漆黑,只翅尖缀了点雪白的细羽。见施霁雯走进院子,它骤然收紧了双翼,自高空俯冲而下。
头顶风声猎猎,黑影如破空利刃,裹挟万钧之势,转瞬间便落在了院中的青石小路上。
这只游隼是霍言策在落北时训的,单名一个“栩”字。
是上次霍七回淮荆时,一并带回来的。
据霍七说,霍言策是觉得信鸽和人都太慢,便让霍七将栩一并带回了淮荆,让施霁雯以后用栩传信。
霍七还为“霍言策觉得自己太慢”这件事难过了好一阵子。
施霁雯快步奔至小院中,立于游隼面前。
游隼通人性,它敛着翅,昂首静立,将缚着信筒的那只脚朝着施霁雯的方向挪了挪。
施霁雯俯身抬手,先是温柔地抚了抚游隼的羽翼,然后才小心翼翼地解开它足上的竹筒。
游隼晃了晃脑袋,黑豆似的眼睛转了转,歪头看了施霁雯一眼,似是在催促着她。
施霁雯低下头,熟捻地挑开封口,从里面拈出一卷被卷的紧紧的绢条。
她找到其中一端,朝着空中轻轻一抖,那一小卷绢条便“噗”的一声展开 。
上面的字迹依旧如记忆中挺拔潇洒。
瓖都清流一党早已缮就奏疏,不日便要递上参劾。只是他们手中所持账册乃删改后的残本,仅有曾赫名与淮荆地方官吏来往情状,全然不及你手中这份正本详尽。
无论你心中作何盘算,我皆鼎力相护,万事自有我为你周全兜底。
……
竟然是删改后的残本……
施霁雯惊愕地捏着绢条,心跳霎那间跳的重震如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