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铺的掌柜?
施霁雯将埋在卷宗中的脸抬起:“人现在在何处?”
庾晗回道:“我将人带到府衙了。”
“那唤人进来。”
庾晗没再废话,转身走出,将在廊下候着的掌柜给带了进来。
施霁雯的神色陡然一沉,进来的不止是掌柜一人,他的身旁还跟着消失了好些日子的茗泉。
“草民,见过府尊。”
如今是在衙门之中,掌柜老老实实地给施霁雯行了礼。
茗泉的怀里还抱着一个不小的木箱,不太方便跪下,只能草草地跟着行了个不太标准的礼。
所幸,施霁雯也未计较这些。
“怎么来了?”
施霁雯问的是掌柜,目光却瞥的是茗泉。
茗泉淡笑着:“草民是来赠府尊东西的。”
茗泉是这么说的,可他扔抱着箱子站在原地没有其他的动作。
可施霁雯却只是淡漠地一瞥茗泉手中的箱子道:“食君之禄,当守己身,分毫贿赂,皆不可收纳。”
谁料茗泉却轻笑道:“府尊误会了,草民不是来贿赂的,草民带的是府尊想要的账册。”
账册!
施霁雯的眼神一凝,像是一把勾子,牢牢地勾在了茗泉手中的那个木箱上。
她轻声喃喃:“账册不是昨夜……”
“是烧了。”茗泉道,“少了一部分,可最重要的,曾赫名给了我。”
施霁雯的指节微微收紧,她盯着茗泉看了好一会儿。
茗泉不躲不闪施霁雯的目光:“府尊那日所言‘子不可以不争于父,臣不可以不争于君。故当不义则争之,从父之令,又焉得为孝乎。’可还记得?”
施霁雯的神色微动,呼吸渐渐地乱了节奏,她没有急着回答茗泉,率先回应他的,是一段很长的沉默。
兰家与淮荆的牵绊至深,她那日曾思考过,不过她想了很久,一直没有想到答案,后来一连串的事情让她忙的脚不沾地,将这个问题暂时抛在了一边。
如今茗泉再提此事,将这被自己暂时忘却的事情从黑暗里捞了出来,赤裸裸地展现在了阳光下。
好半天,施霁雯才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耳旁响起。
“记得。”
茗泉点头道:“府尊记得便好,若是不记得,曾赫茗也曾交代草民抄录了一份,按照时辰算算,应该已经送去了布政司衙门。”
施霁雯的瞳孔微震,曾赫名虽为一个商人,可他对朝堂局势的把控远远比自己这个局中人还要更加精准。
他虽是走向了死亡,可在临死前还布下了这样大的一盘棋。
茗泉接着说:“草民所求不多,只愿将账册交予府尊后,府尊能想个法子,将草民平安地送出淮荆。”
昔日他追随曾赫名,周旋于宦场,对上曲意逢迎,于各路官吏间往来打点,内里腌臜内情尽数看在眼里、记在心头。
如今曾赫名已然殒命,死前将这些账册交给他,也是念着昔日情分想让他拿着这些账册为自身后路细细筹谋一番。
外头的风声呜咽,像是无数百姓数年来积压的冤屈哭诉。
施霁雯敛神垂眸,嗓音透着一丝沙哑:“想去哪儿?”
茗泉思考许久,给出了一个去处:“府尊昔日所言之边陲小镇,百姓不问朝堂兴衰、帝王得失,那便去此处吧,去那儿待上一段时日。”
“好。”施霁雯毫不犹豫的点头应下。
天光挥洒而下,将她头顶那块“明镜高悬”的牌匾映的亮堂堂的。
施霁雯沉吟许久,还是再问了一句:“他还有再和你交代什么吗?”
“是有的。”茗泉嘴角的淡笑渐渐隐了去,一抹哀意悄然爬上了他的眉眼,“他还说,做了一辈子由不得自己做主的棋子,临了想做个执棋人。”
雕花木窗斜斜地穿过几缕微弱的阳光,枫江府衙中绿荫茂密,却风过无声,静的只闻声声磨墨轻响。
案上摊着一折空白的奏折,施霁雯低着头,手中执笔,沾了墨的笔锋悬在那道空白奏折的上方,久久不肯落在。
玉璧看着轻叹了一口气:“府尊不若等等再写吧,如今天光尚早,等上一些时辰再写也不迟。”
“玉璧。”施霁雯慢慢地将笔搁下,声音轻的几乎听不见,“我们明日便搬回衙门住吧,早该搬进来了。”
“嗯。”玉璧应下,回望施霁雯的眼底是藏不住的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