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柜依旧杵在原地,像是一座怎么也挪不动的石狮子,他放低了声音,轻声道:“东家交代了,若是今日在铺中见到了府尊,务请移步后堂,共品一盏清茗。”
施霁雯站在原地,没有动作。
如今是在曾赫名自己的铺子里,方才掌柜又在众目睽睽之下喊出了自己的身份,纵使曾赫名在打着什么算盘,应当不会在自己的铺子里动手。
……
可她还想再看看曾赫名的筹码。
见施霁雯没有动作,掌柜又低声加了个筹码:“东家还说,府尊若愿意赏脸,不单带您去看看库房,就连账册也给您准备好了。”
施霁雯忽的笑了,她颔首应下:“带路吧。”
施霁雯随着掌柜穿过一道雕花的月洞门,再行一小段路,便是曾赫名平时待客的后堂。
只见那掌柜一手撩开珠帘,随后便微侧过身,对施霁雯做了一个“请”的动作:“府尊里面请,外头还下着雨,湿气重,莫要久留了。”
施霁雯微微颔首,抬步便要跨过高高的门槛。
庾晗见状,欲紧随而上,却被掌柜一手拦住。
“东家只请了府尊一人,会有人伺候府尊的,还望府尊见谅。”
庾晗偏头看向施霁雯,只见她先是摇头,后又缓缓点了头。
她明白,这是要她另寻他路的意思。
庾晗道:“不进就不进呗,那我在这外面逛逛总行了吧。”
施霁雯进了内室,外头的雨声忽的小了许多。
屋内点了支檀香,清雅的香气丝丝缕缕地往鼻息里钻。
施霁雯并未落座,她的目光落到那一套天青色的茶具方向——茶具的后头坐了个低眉顺眼的男人。
曾赫名忙起身介绍,这是他买来的茶童,名唤茗泉,略通茶事,便让他来伺候了。
施霁雯思量片刻,终是落了座。
曾赫名起身,亲自给施霁雯添了茶:“这罗岕茶我藏了许久,只有一点点,一直舍不得喝,虽不是庙后茶,但也是产自山脚的,算是草民这儿最好的茶了。”
施霁雯垂眸看向茶汤,所谓罗岕茶里的“庙后茶”她喝过,那次她替兰惠去兰府送信时,给她泡的就是这茶。
但当时兰舜却说,府里其他的好茶暂时都喝完了,只剩了它,让自己将就着喝。
腰缠万贯的盐商巨贾秘藏许久、视若拱璧的茶,竟不过是一点山脚下的凡品粗茶,怎么看都与他那泼天的富贵身份实在太过违和。
施霁雯端起那杯茶,浅浅的抿了一口:“我以为,你约了我来,除了品茗,还有备下的账本。”
曾赫名添茶的动作一顿,却不见丝毫慌张:“府尊倒是直率。”
施霁雯的嘴角略弯起:“既是备下了此等厚礼,我必不能辜负你的心意。”
曾赫名闻言放了杯子,抬手指向了身旁不远处放着的一个大箱子:“那儿装着的便是我来淮荆以来的所有账册。”
“所有?”
这句话倒是让施霁雯一怔,面上罕见的划过一丝惊讶。
曾赫名却不紧不慢地继续说道:“能见的,不能见的都在那儿了,府尊若是想看,待会便可以打开看看。”
施霁雯有些不解:“为何是待会儿?”
曾赫名的目光直直地看向施霁雯:“在府尊看这些账本之前,草民尚有几个疑问,想请府尊解一解惑,不知府尊可愿意?”
施霁雯被勾了几分兴致出来:“这倒是奇了,不知是什么困惑,竟让你觉得非我不可?”
曾赫名喝了一口茶水道:“昔日白公叛乱之时,申鸣受命平叛,叛军劫父为质,鸣言‘始吾父之孝子也,今吾君之忠臣也食其食者死其事,受其禄者毕其能。??’,后王欲赏之,鸣道‘食君之食,避君之难,非忠臣也;定君之国,杀臣之父,非孝子也。名不可两立,行不可两全也,如是而生,何面目立于天下。??’遂自杀而亡。”
“自古忠孝两难全,若府尊是申鸣,府尊会如何做这忠孝的选择?”
施霁雯将茶杯轻轻搁在桌上,茶汤随着微微晃动,荡起一圈圈细微的涟漪来。
“我非申鸣,心性境遇亦自不同。昔人困于忠君尽孝之两难抉择,置身忠孝岔路,无从两全;而我此生,大抵是无缘逢此绝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