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赫名捏着茶的指节陡然用力,但不过一瞬,他就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他将茶杯轻轻搁在桌上,却还是忍不住微倾了身子:“府尊既言此生无缘此绝境,不知府尊是舍忠君大义还是抛却了膝前孝情?”
施霁雯淡笑:“吾自幼长于边陲小镇,此地距京城千里迢迢,居于皇权教化末梢。此间百姓不问朝堂兴衰、帝王得失,朝夕所虑,唯惧朔蛮十三部来侵,愁家中衣食难继,盼征战在外的至亲早日平安归来。”
曾赫名的眸中闪过了然又隐隐透着悲凉:“府尊之意,是选了这孝?”
施霁雯的笑意未消:“吾有良师,自幼授我岐黄医术,亦言传立身处世之道。先生常言,为人处世当尽孝道,然尽孝本心,切不可陷于愚孝盲从。”
曾赫名闻言浑身一震,他的眸中惊色骤起,胸中翻起了惊涛骇浪。
施霁雯接着道,“孔子所言‘故当不义,则子不可以不争于父,臣不可以不争于君。故当不义则争之,从父之令,又焉得为孝乎。’??”
曾赫名的惊色渐消,脸上的神色颇为复杂,他淡淡一笑,终是朝账本的方向指了指:“府尊既是为账本而来,那就看看吧。”
这句话施霁雯倒是早有了准备,她淡淡地道了声好,便走向那个箱子,将箱子打开,抽出了其中一本账册。
“府尊拿的这一册,记的是去年的账。”曾赫名朝着施霁雯拿起的账册瞥了一眼,再捧了茶,珍惜异常地缀了一小口,细品茶汤滋味,半晌,才缓缓送至喉间,“哪怕是山脚的罗岕茶也非寻常茶可比,也不知日后还有无机会再喝上一口。”
说罢,他又抬了眸,瞥向施霁雯打开的书页上:“去岁淮荆盐引全额四十二万引,我一家便独占九万引,获白银二十万余两。除却官府明颁定额,再算上余盐私卖、空引虚额种种,获白银五十万余两。”
施霁雯的目光猛地从书页中抬起,她的眼中难掩惊色,只来得及瞥了一眼曾赫名,又猛地低下头去,将手中的账册匆匆地多翻了几页。
“这五十万余两白银,我只留了一成。”曾赫名似乎并不意外施霁雯这样的反应,他的语速不变,又说了下去,“一成用于打点府县差役,二成给予盐运各司,剩余六成,给了那些督抚大员和朝堂重臣。”
不等施霁雯开口说些什么,曾赫名又自顾自的说了下去:“而这六成中,又大多进了兰府。”
这句话宛若一个惊雷,在施霁雯的耳旁炸开。
这一页将翻未翻,她的指尖死死地捏着纸页,却怎么也再翻不过去了。
曾赫名忽然笑了,笑意隐隐带了痛快、还有玩味:“府尊要争,那倘若这不是谏就能解决的事,而是极有可能掉脑袋的大事,那府尊还要再争吗?”
厅堂陷入死一般的沉默之中,施霁雯的指节因为用力而隐隐泛着白。
这样的答案,她是隐隐有些猜测的。
一个不过初来淮荆的商人,若是没有人在身后打点,如何能在短短三年之间成为垄断淮荆盐市的大盐商?
她想过枫江府衙门、想过淮荆省衙门,也猜过兰家。
但她没有想到,曾赫名与兰家的羁绊也是如此之深,兰家的贪欲早已在淮荆这块土壤上生了根、发了芽,长成了一棵遮天蔽日的大树。
它那盘虬的根系在地底纵横交错,宛若巨蟒般交织缠绕。
可……
那是兰家,是她母亲的家,是一直庇护自己的兰家,是自己在柳疏镇时,一直派人暗中保护,还时不时寄些衣物吃食的兰家。
看到施霁雯的沉默,曾赫名倒是表现出一副在意料之中的模样:“这个问题确实难,府尊再好好想想,这茶快喝完了,我出去再遣人取一些来。”
说完,他就站起身,走出了这块地方。
箱子里的账册还有许多,施霁雯沉默着再拿起一本,细细端详了起来。
茗泉起身为施霁雯添茶。
“放着罢。”施霁雯头也不抬地对递茶的茗泉说道。
茗泉只道了声“是”,脚下却不知怎得,一个趔趄,整个身子就要往施霁雯的身上栽去。
施霁雯避无可避,只得本能地伸手扶住他。
混乱间,茗泉的衣领也随着这样大的动作敞开了些。
几乎是同一时间,厅堂外迅速冲进五六个人来。
在屋顶趴了许久的庾晗也吓得顾不得其他,从屋顶上翻身而下,也紧随着那些人冲进了厅堂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