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州是巡演御史陆震的老家。
兰惠的眼神陡然一变:“那陆路的呢?”
高涣小心翼翼地抬头,看了眼兰惠,声音压得极低:“陆路的去了罗州。”
罗州是兰诠的老家……
暖阁里陷入一阵诡异的沉默。
兰惠的手死死地扣着扶手,指尖已然发白。
她终于抬了眸,像是在自言自语:“兰家这次是有些逾举了,父亲忘了,哀家才是垂帘听政的太后。朝堂上大部分不是哀家自己的人,就连哀家等着的充作军饷的税银也要等他们分完了才肯给哀家。”
高涣的眼皮跳了跳,闻言立马跪在了地上,额头也死死地抵着地面。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的华服,又瞧了眼暖阁正中央的税银:“你去把那些御史弹劾兰家的折子找人抄录一份送去兰府,让兰阁老好好看看。”
“还有那个邵平,先拔擢他去刑部吧。”兰惠收了手,指尖至扶手上划过,她似是想到了什么,扭头看向高涣,“淮荆那儿如何了?”
高涣依旧是匍匐着跪在地上的模样:“回太后,一切尚好。”
许文章虽是醒了,但誉县的赈灾担子并未因此而轻松多少。
淮荆本就缺粮,如今誉县再遭了洪灾,田地被淹了大半,可谓是雪上加霜。
施霁雯这几日为誉县的调粮赈灾一事忙的焦头烂额。
她扫过在场所有差役的脸:“布政司借的粮已经下来了,但借的大多是军粮,军粮赈灾需上报朝廷,一来耽搁时辰不说,二来前线战事吃紧,恐怕匀不出太多给誉县赈灾。既没有了粮就用官府的名义去米市上借,借不到就以囤积、把持行市罪逼他们借。”
户房书吏苦着一张脸:“二府,可那些灾民闹着要卖田。”
施霁雯一愣,眼里少见的多了几分茫然,她扭头看向一旁的许文章“卖田?誉县的灾民为何闹着卖田?”
经过这些日子的相处,许文章对施霁雯改观了许多,也不再似最初那般针锋相对。
见施霁雯扭头看来,他便立刻为她解释:“这段日子本是播种的好时候,但誉县的田大多被淹了,来不及播种。若这几日种不下粮,等到了秋收的季节,就没有粮食可收,到时便交不上税银也就算了,自己也要饿死。再加上如今淮荆缺粮,赈灾的粮食不够,他们要用田卖了银去米市换米。”
“可这田不能卖。”施霁雯的眉头紧拧着。
淮荆田亩,大半攥于权贵之手。他们本就坐拥免税免役之特权,若再趁此天灾大肆兼并土地,日后朝廷所能征缴的税粮,只会日渐稀薄。
朝廷为撑国祚运转,势必会将愈发沉重的赋役,尽数压在那些尚保有田产的农户与小地主身上。
如此往复,恶性循环,终是愈演愈烈。
许文章应道:“我会写道折子,请求朝廷减免誉县赋税。”
“可这粮……”户房书吏试探着问施霁雯。
施霁雯沉默两息,挥手屏退户房书吏:“我与誉县知县再商议商议,你先退下做事去吧。”
“是。”户房书吏应了声,便转身离去。
见户房书吏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视线之中,施霁雯转身替自己与许文章倒了杯白水。
清澈的温水倒入白瓷杯中,施霁雯寻了个椅子坐下,并对着对面的那张椅子抬手,示意许文章一同坐下。
“二府这是有法子了?”许文章走向施霁雯指向的那张椅子,撩袍坐下。
施霁雯却并不急着回答他,她的指尖轻点桌面:“剩余的粮还能支撑多久?”
“三日。”许文章回答。
施霁雯皱在一起的眉头却并未松开:“倒是紧迫。”
许文章敏锐地嗅到施霁雯的言外之意:“二府若是有了法子,可说与下官听。”
施霁雯叹气道:“许大人可做过生意?”
许文章想也不想便摇头。
他自幼开蒙,便只在家中潜心读书,一心奔着科举仕途,何曾涉足过商贾之事?
“我是后来回的瓖都,早年在柳疏镇时我卖过药材。”施霁雯举杯润喉,这才继续讲道,“在柳疏镇二十公里外,有间药铺,那个药铺收的人参的价要比别处高上许多。于是很多人不惜走上许多路程,跋山涉水去那间药铺卖人参。可药铺又不需要那么多的人参,大家走了那么久的路程,都不愿意空手而归,于是便有人开始压低价格。”
“有了一人压价,其余的人也一样花费了许多力气远道而来,若是就这样回去,算上路费,即是亏损,便也只能跟着压价,这价越压越低,最后大家不但没有高价卖出,反而比别处更是低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