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家的也笑了，道：“这话是有的。”心里却想，自己好歹给磋磨了半辈子了，早就认命了，佛祖老天却千万要保佑五儿进园子去后要安安稳稳、顺顺当当才好，只要五儿的日子舒心，自己再多受几倍的委屈辛苦，也是诚心愿受的。

话说，为着柳家的五儿进园子的事，柳家的托给了怡红院的芳官，芳官儿同五儿和睦，果然十分上心，隔三岔五要想法子将宝玉引了去小厨房，满心以为只要他两个见上一面，以五儿姐姐的模样性情，不用芳官多说什么，一准儿是成的。

事情说来简单，可不知是这两个人缘分未到还是怎的，每回险些儿要成了，却必有件什么事给冲撞了，不是姑娘们又张罗着什么“雅集”了，便是外头又有什么姓孟的姓冯的来请二爷了，宝玉这个人，人一请他，他便兴兴头头地去了，什么答应好的事，转头都不记得。

本来是打保票的事情，拖得久了，芳官儿觉得在柳家的跟前没脸，索性将前事抛开，照直同宝玉说了。芳官也会弄小巧，光说不算，又搜肠刮肚地将五儿的形貌性情编了一段小令“玉抱肚”，咿咿呀呀地唱起来——

“眉似淡岫，楚楚纤腰细柳柔。清眸含露水悠悠，幽婉恰似月一钩。”

另外还有一支“浣溪沙”，唱的是——

“素靥凝香鬓挽云，闲弄翠袖性儿温。澹然无争尘世苦，芳心洁净仙姿存。”

芳官虽不识字，到底在教习的督促下将几十折小戏颠来倒去滚瓜烂熟地记在心里，那些都是历代名家呕心沥血撰就，复经后世伶人费心润色打磨，曲调隽永，辞藻警人，此时被她随口改编了唱出，竟也婉转有致，别有一番韵味。宝玉耳中只听见远山、新月、幽兰、春风，眼前仿似真个有了一个不染尘俗、清秀娇弱的纤纤美人儿，自然心动。

前面自从被凤姐儿要了小红去，怡红院这一个缺始终不曾补。宝玉本来不大理论这些事，总归怡红院人多，补也可，不补也可，可见芳官将柳五儿说得是天上有地下无的一个人，宝玉也起了些好奇，如今就补了五儿进来，既然有缺儿，旁人也挑不出什么来，便这样说定了，当下就使人告诉给李纨。

李纨向来只愿安静度日，只要宝玉好好的，不闹起来，不管是要东西，还是要人，都是以尽量满足为上，问明了这个五儿是什么人，就吩咐给林之孝家的去办，只是没有这样快罢了，五儿母女却已得了信儿，都是欢喜。

五儿心中大事落定，这两日精神极好，又悄悄去访芳官儿，问着里头服侍应答的规矩。柳家的也极欣慰，熬了这些年，到底盼着女孩儿出息了，等回来五儿进去伺候了，外头那些腆着脸想娶她的人也该熄了心了，大家清净。

柳家的心里愉快，做事也轻松，见小厨房众人做事麻利，令行禁止，不用多言催促，更是高兴，走动着看了一圈，笑道：“各人做得手上的事，等查验无误的，除今夜里当班的，今儿便早歇一刻，都家去自在罢。”

众人闻言当然欢喜，手下又更添了几分力，其中有知道底细的，更是来奉承道：“五丫头好出息，咱们早瞧着她是个不俗的，老话说得好，总是‘大器晚成’，从此也是奔着好前程了，柳嫂儿大喜，怎么不与我们赏钟儿酒吃，咱们也好贺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