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厨房日常的主要工作便是备菜、做菜、清洁,每日在这三个环节之间不断重复,每一个环节都不可或缺。如今又有三姑娘的新政落地,卫生状况作为特别重点考核的一个要点,众人当然不敢怠慢,那边才送了晚饭出去,小厨房内已开始这一日的彻底清洁。
柳家的一面指挥婆子们刷洗厨具食具,一面将案上几个早上送回的食盒拿起来,对着光仔细翻转检视了一回,道:“别图省事,这些个盒子一定仔细刷一刷,回来往太阳地里晾干,不可有油渍、更不能有饭菜味儿,过两个月雨水多起来了,若是弄不干净,那个味儿可不好闻。可别躲懒以为人都不看见,回来让人挑出不妥当来,扣了那个什么‘考核分’,添生受的还是咱们。”
婆子们答应了一声,柳家的又单挑了角落上放着的一只五层的食盒来,自己亲自拿布帕里外小心擦拭着,一面就抱怨道:“如今备饭到底省事,样数儿少了,不过是数着人头儿向上添去,比从前就容易多了。谁知还有一难呢——别处便再磨牙,也是有限的,只是那小山包子上的栊翠庵最会磨人,这也不中吃、那也不中吃,回回又总是那里跑出些怪话来了,又说‘不干净’,连我们送饭的人也不许进山门里去。我也奇怪了,咱们一日也不下地去,好好儿地也在石子儿路上走,哪里又踏脏了人家的地呢。一个修行的人,又是在这府里托庇的,倒把自己当起主子来了,这样高贵的一个人,还出什么家呢,自管在家做小姐也罢了,好儿还多着呢。”
旁边春苗的娘正“一双、两双”地点数着收回来的餐具,闻言笑道:“听人说,那一位从前果真是个小姐。她虽不大出来,前面我也远远看见了一回,那般的模样儿、气度,比咱们家里的姑娘们只怕也不差,只因她多病,左右无法,这才入了空门。我想那小师傅既是这家里好生请了人家来的,单辟了那样一处地方与她住着,与那些唱戏的小孩子们又不同了,便有她两分高贵脾性儿,也是有的。”
柳家的笑道:“有这等事,那也罢了。我说她怎么就那样与众不同起来,原来是个落了难的贵人。嗐,她便是曾经阔过的,如今既皈依了,也该对咱们不如她的人‘慈悲为怀’些儿,也是她的道理。怎么各屋里都那样客气,偏她那一处挑剔?我就瞧不惯这样。”
春苗娘将一包点数好的餐具交给一个小丫头拿到后面去,一面就笑道:“柳嫂子体谅她些儿罢。都是一样花儿朵儿的年纪,不说这府里的姑娘们,便是底下的小丫头子们,谁不是爱红爱俏、活泼贪玩的,偏那小师傅一干人必得冷僻,打小儿什么也不懂时就入了佛门,也有那些清规戒律要守着,佛前讲究清净尊重,不许她穿金带银,不许这、不许那,长年累月地给拘着,好好的一个人,也要给拘得难为了。”
柳家的道:“再难为,能有咱们伺候的人难为?”嘴上说笑不停,一面就将食盒的几层屉子都抽了出来,一样一样仔细擦拭。
这一只银里鸂鶒木雕花五层食盒是专为栊翠庵送饭使的,比别的食盒都格外精致些,外层的木料已是难得,又得巧匠精工雕镂了整片的卍字不断头纹样,里面的设计更富巧思,每一层都用细银贴面,内里的小银盘也錾成各种形状,有葫芦形、梅花儿、蕉叶、四方倭角、花叶吉祥,又能一起拼合成一个严丝合缝的圆形,同时装上几样色香味各异的小菜也不至于混同,又好看,又有趣儿。
越是这样细巧东西,打理起来越是娇嫩费工,柳家的不放心人来经手,自己仔细收拾了一回,将食盒拼回原样,指着它向春苗娘笑道:“瞧瞧,就连人家用的东西,也比人高贵些。”
柳家的向旁边一示意,立即有一个婆子来将食盒接了,一面就笑道:“柳嫂儿才说的,也是我们心里的话。咱们一日往那庵里送两回饭,总没个囫囵的时候儿,上了山门口,不许咱们嚷,也不许叩门,只给开一个门缝儿,一个老妈妈审贼似地问上一篇话,不是挑剔食具,便是挑剔饭菜,看见一二小菜,就说弄得不清爽,又问用的是什么油——这是把我们都当不懂事的人了。给出家人备的斋菜,难不成用荤油么,我们虽能力有限,心里却也敬神,不敢不恭敬。”
柳家的笑道:“正是这个话。本来前头说要那庵房自己办斋饭,把菜蔬每日送在山门前,是好是歹她们自己瞧着捣鼓去吧,我心想这才好,大家省事,她们也有几个粗使的人,也是会弄的。只是白高兴了一场,主子们恐怕她们关起门来弄柴弄火的,一个不仔细,把那爿山坡子都烧了,仍旧要交给我们办,这才有这个苦差使,出家的人,连锅铲也不许与俗家的是一套,旁的又有许多规矩,我也数不过来了——一日也不用伺候正经主子们了,且都伺候这个方外的主子罢。”
旁边春苗的娘笑道:“嫂子抱怨她怎的,到底是修行的人,在佛祖跟前有体面,咱们这些人何尝是不敬佛的,只是没有余力供灯供果的,便迁就她些儿,当是替孩子们修福了。”
这话才是说在她的心坎儿上了,一听见说能替女儿修福,柳家的立即道:“是、是,我想也是这个道理,只是有些气不过,嘴上抱怨几句罢了,不敢就怠慢了。”
春苗娘笑道:“办差使,还不就是这么一回事,不是这里磨人,便是那里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