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桐将手绞弄着发辫,满眼感激地看了一眼贾赦,仿佛老爷方才不是替她说了一句话,而是英勇地自太太手底下救了她的一条柔弱不能自理的性命一般,只看了一眼,却又立即垂下眼睛去,嘴角却微微地勾起来,神态羞赧柔媚、娇美无限,贾赦看在眼里,不由微笑起来,邢夫人却深恨这等弄手段的狐媚子,当着贾赦的面又不好说什么,只咬着牙默默吃茶。
贾赦气定神闲地品了一回茶,想起方才说孙绍祖孝敬的话来,不觉想到家里有一个现成的儿子,怎么他倒不孝敬,倒叫外人比下去了,随口问道:“琏儿这一程子做什么去了,他也越发有规矩了,早晚不见人。”
邢夫人道:“照旧是外头那些事情罢。”
贾赦冷笑道:“大祭小祭的都做完了,皇帝发下旨意来让各人家去,他还有什么事。什么事业,比给他老子请安问好还要紧。你不必替他说话,我听人讲,这些时日他夜里不着家的时候还多,他媳妇将近生产,又是要做爹的人了,还是这样,我也该管教他。”
邢夫人不敢说话,只含混地答应了几声。心里却想,这会子老爷倒是知道心疼媳妇的人了,显见他也是知道为人子、为人夫、为人父者该是如何行事的,他也会拿这些道理教训儿子,怎么换到他自己便不知道了?越老越没个正形儿,屋里那些事也不敢传出去叫人知道。
老人都说“上梁不正下梁歪”,这话真是有的,琏儿正是十足地像贾赦,外头看着虽好,行事究竟不稳重,也是个吃着碗里看着锅里、胡闹不知饱足的。邢夫人虽不喜王熙凤的为人,嫌她这、嫌她那,暗地里却也不禁感慨,若非媳妇厉害,琏儿那屋里今日拉一个香的、明日拉一个臭的,早不知该有多热闹了。
秋桐却在旁边笑道:“我仿佛听见人说,二爷在外头一个什么巷子里另置了一处屋产,又买了几个人,也过日子呢。”
没影没边儿的事,不知从哪里听了几句闲话,如何就敢同老爷说?邢夫人瞥了一眼秋桐。
她以为贾赦必要发作,谁知他对秋桐说话时,连声气儿也放柔了,笑道:“他不敢做这样的事。我还没死,他能另起一个家去么。这一定又是那起子小子混说的,一日不当差,只要闲磕牙编排主子。是谁说的,告诉了我,我叫人打他们的嘴。”
秋桐作出一个极恍然、极无辜的样子来,笑道:“原来是编出来哄人的,这也罢了,我原说二爷不是这样的人。到底是老爷,一听便知道是谎,我们哪里知道呢,总要老爷常教给我们才好。”
贾赦哈哈大笑,邢夫人拿眼觑着秋桐,心里也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儿,又坐了一会儿便自回房去了。
---
邢夫人说的给迎春议亲的事,彩云当然不曾来告诉宝玉,却是老太太身边的琥珀听见了,下来告诉给伺候的小丫头,小丫头子们嘴巴不严,得了这样一个消息,自然要叽叽咕咕着互相告诉,又都嘱咐不让告诉人,一面却又都告诉了别人,一来二去,满家里自上至下更没有一个不知道的人了。
早有好事的小丫头子来告诉了宝玉,宝玉听见说大老爷大太太已经将二姑娘的亲事定下了,唬得道:“可当真么。”又笑道:“无妨,大老爷便有这个心,告诉给老太太,老太太必不能依的。”
秋纹冷笑道:“怎么不依。老太太是最肯守礼的,便心里不愿意,也没有越过人家爹娘做主的道理。二姑娘是大老爷生的,如今是大老爷做主聘嫁,样样事依的是祖宗规矩,谁又能说一个‘不’字儿了。”
宝玉“啊”了一声儿,怔怔坐着不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