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母听见邢夫人这样说,便明白这夫妻两个是已瞒着自己把所有事情都定下了,今日何曾是商量,不过是来通知一声儿,全不用她老婆子参谋拿主意。她心里更是不快,冷冷地道:“罢了,既已有眉目儿了,都依着你们的意思办便是了,也不必来问我。”
老太太的兴致败坏了,余下的时间也无甚可聊,薛姨妈等尽力哄着她说了一回话,众人又吃了一回茶,这便各自散了。
晚上邢夫人家去,贾赦问起白日里同老太太说的情况,邢夫人便将中间的事隐去不提,只笑说老太太听说了孙家的情况,也问了几句话,已都依了,让都按着他们的意思办。
贾赦听了,也有几分意外。他本以为以母亲的性子,一向偏心护短,若说别的事也还罢了,逢论及底下几个孩子们的亲事,便对方是天仙公子、皇亲国戚,老太太必也要挑剔许多,谁知竟有这样顺利。贾赦闻此当然满意,难得称赞一回太太办事得力,邢夫人心里也自熨帖,将因不满贾母偏心得来的一些郁愤也消解了几分。
免去一件心事,贾赦悠哉游哉坐着,只觉身心通泰。
说来也怪,各相熟的人家彼此收着些周转银子,原是最寻常的事情,前头孙家也是如此,也有纹银五千两寄放在贾赦这里。论理,孙家虽说与荣国府是“世交”,到底相往并不如何亲密,不过酒肉朋友,且孙绍祖其人也很有些架子,对贾赦并不十分恭敬,贾赦也无意同此等楞头青年计较,便也不以为意,嘱咐了一句让账房记明了好生收着,也就揭过去了。
谁知国祭才结束,孙绍祖却巴巴地赶上门来,又带了五千两银子,更是没来由地换了一副殷勤形容,也赶着贾赦叫“世伯”。这也奇了,从前叙起亲来时,他倒肯大言不惭地认自己是贾赦的同辈,未得他叫出“赦老兄”三字来已是万幸,他如何又肯主动矮上一辈去?
贾赦不动声色,且看他如何行事,却听孙绍祖说什么前儿惭承厚意将银两退回,原是贵府上想得周到,孙家足感盛情,如今将银两送了来,再托府上照应着。除银两外,一应还有些珍奇土产、精致礼物,孙绍祖只说两家世代相好,此间十足难得,以后必得常相往来,才不辜负旧日的一场情分。
这突如其来的热情洋溢倒令贾赦有些摸不着头脑了。前头的五千两还好好地收在库房里,何曾退回过给他,又说什么“想得周到”?贾赦乐得受奉承、收礼物,胡乱与他敷衍一回,回去立即叫来管钱粮的人一问,果然里外平白多出五千两银来。
贾赦看着账本,心下念头转来转去。管账的人一口咬定孙家的银两好好地在账上,那就只能是那孙绍祖记混了,想那家里资财甚厚,孙少爷又是学武的人,头脑简单,恐怕闹不明白手里究竟有几个钱,这也是有的,既然是他自己弄错了,这也不必同他解释,平白多出五千两的使用来,贾赦自然是心花怒放。
自二送银子以来,孙绍祖登门更是殷勤,各样礼物流水价儿地送来不提,今日约品茶,明日请吃饭,又总是抢着会账,无事献殷勤总是惹人猜疑,后来孙绍祖慢慢地将想要求娶贾迎春的意思表露出来,贾赦这才放下心来,姓孙的既存了这个心思,那更是千妥万妥的事情,便是将来有一日他家里将这笔五千两的糊涂账想了起来,到时两家已成翁婿,便作女婿孝敬岳丈也是应当的,更不至于又将银子要了回去,这便是现成的便宜了。
贾赦自觉近来风水轮转,更无一件事不顺心的,且又要与孙家结姻,从此多了一个财大气粗的好女婿,是以心情极佳,便唤丫头秋桐倒茶,一面向邢夫人道:“今日有孙家送来的新茶,味道极好,太太也尝一尝。”
贾赦喜好美色,日常在家时总与年轻姨娘丫头们一处厮混,少有逸致愿同夫人一同品茶的,邢夫人心中一暖,难掩喜色,忙笑着应了,顺口又夸赞孙家大爷做事周全,又知体贴人,如今已是这样殷勤,将来作成东床,想来更是要加倍孝敬侍奉,从此更可心宽了,把贾赦听得喜笑颜开。
一时便有一个穿银红裙子、头上簪两朵新鲜绢花儿的俏丽丫头端着个茶盘儿袅袅婷婷地走上来,捧茶给老爷太太,贾赦含笑接过,老神在在、一看二闻的,真个在那厢品起茶来了。邢夫人接了茶,打量秋桐一回,却道:“好端端的,怎么拣这裙子穿上了,还戴那样的花儿。如今还是孝里,叫人看见了,不尊重。”
秋桐听见太太指责她裙子颜色犯忌讳,低头看了看,也不辩驳,却拿一双水汪汪的桃花眼望向贾赦,欲诉还休的,满眼皆是委屈。
贾赦皱起眉来,搁下茶盏道:“装神弄鬼的,什么孝,外头守着也罢了,关起门来,谁知道什么孝。你要使你太太的威风,自管回房去使,我这里没有这样的规矩。丫头们穿两件鲜亮衣裳也不许,什么道理。”
邢夫人心头一跳,脸上讪讪的,便不言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