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母听见说,一时倒颇感兴趣,笑道:“咱们姨太太平时不大言语,却能悄悄办下几件大事。前儿听见还没有,怎么这样快竟定下来了,我们是该道恭喜的。不知是哪一家的孩子,我们识得的么?”
薛姨妈道:“这也是赶巧的事,说起来,那一家原是我们家里的世交老亲,姓夏,前日他家进京来办事,念着从前的情分难得,彼此见了一回面,见孩子们都大了,又说到儿女亲家的话,彼此商量一回,都觉满意,这才定下来。先前我们两家人同在朝里挂名行商,彼此又住得近,十几年前真是最亲密的。那家里也有几代的富贵,生意倒很风雅,现有几十顷地,全种的是桂花,真是这里头的行家。远近若提到‘桂花’,首推便是他家了,连宫里的陈设盆景儿也是他家选了极好的去贡奉。只这些年不大往京里行走,老太太恐怕不认得他家。”
贾母听见说桂花,想了一回,笑道:“是有这一家。”又问:“他家的女孩儿如何?”
薛姨妈道:“说来也可叹息,他家太爷走得早,只一位太太带着他们姑娘当家。说起这孩子,小时候儿都是见过的,那时见着便觉得好,如今长大了,更是花儿朵儿一样的人品,又识文断字、又大方知礼,通身又有一种难得的气度,说话也得体,依我心里想着,我这一个黑了心的孽障竟配不上人家,本来我也不肯促成,到底是同那家里亲近,得人家太太不嫌弃罢了。”
这说的是薛蟠的亲事,姊妹们不便倾听,或静静吃茶,或垂首避嫌,耳中却将贾母同薛姨妈的对话听得清楚,心里都对这位夏家的姑娘十分好奇。别人还可,宝玉却是独一个坐不住的,他虽不识得夏金桂,可好好的一个清净女儿,一生并无行差踏错,却要被配给薛大哥哥那一个糊涂荒唐人,任谁也要感慨。先是一个钟灵毓秀的好香菱,如今又是一个知书达理的好闺秀,怎生不令人扼腕叹息!
宝玉叹息一回,却也知道此事既已议定,他们做小辈的万难转圜,唯有心内不平罢了,他的念头转来转去,忽又想到,将来薛家礼成,那人成了薛大奶奶,虽则是单门立户的,可薛姨妈、宝姐姐还在这边,两家自然常要走动,没有总不见面的道理,到时便可面谒一二,让自己表表心意了。
贾母却向薛姨妈笑道:“好、好,原来是有这样一回缘故,既是相熟的,到底放心,怪不得定得这样快。既是姨太太瞧中的孩子,自然是不错的。姨太太快别挂心了,哥儿们打小儿在家里娇惯得狠了,总是要慢慢成人的,从前不懂事,这回得了一个好媳妇在家管束着,难保他日成龙成凤的,到时说起小时候这些淘气的话来,不过是大家一笑罢了。”一面又向薛姨妈讨喜酒吃。
薛姨妈眉眼皆是喜气,笑道:“自然、自然,原不用老太太、太太们说,到时咱们是要正经下帖子来请的。”
长辈们满含笑意谈罢了亲事,儿女终于成家立业,都觉喜气盈盈的。黛玉颇担忧地向宝钗处望了一眼,这会子她们将那夏金桂说得千好万好,谁知等抬进门才知是请了一位祖宗奶奶来了。可怜那香菱不知底细,听见新奶奶是个读书写字的小姐,便以为又添了一位作诗的,满心里是欢喜,只想着如何侍候好太太、姑娘、大爷、大奶奶,又想着往后大家一处如何和睦、如何作诗作伴。
“自从两地生孤木,致使香魂返故乡”,谁知都是一场空呢。
黛玉垂眸叹息,说来也真奇了,如今有自己等几路人马在这里,怎么竟没人阻挠薛夏两家的婚事?难道都等着别人先动手不成?
众人说话正热闹间,外头丫头打了帘子,让进来一个喜气盈盈、白胖干净的妇人,怀里抱着个绫罗裹就的小孩儿,也给众人行礼。
原来贾母今日精神健旺,心情也格外好,见眼前人难得齐全,适才便命人将珮哥儿也抱来凑趣儿。
如今二房的两位姨娘里,赵姨娘也不提了,周姨娘却从来老实本分,虽不得贾政看重,却总不离王夫人左右,此时也在厅里同丫头们一起添茶递水,此时见抱了珮儿来,脸上也浮现出温柔的笑容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