惜春听了,未想到厨房竟然如此用心,十分喜欢,对燕容笑道:“多谢你。”一面也尝了一块,入口脆嫩相佐、清鲜爽口,不由赞道:“果然好吃。”
燕容将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提醒道:“姑娘们才试了原味,现在也可蘸些料佐着吃。若按南边在地的吃法,豉油该是预先淋在肠粉上的,才只怕姑娘们说味道重了,才分开装了。不必太多,略点上一点就行,等那鲜咸味将米香、馅香再激发出来一层,又是一番滋味呢。”
众人都觉有趣,依言试了一番,都说好吃。
迎春举箸对光细看一回,只见肠粉莹白如脂玉、薄透如蝉翼,无怪入口有这样爽滑,忽然问道:“我瞧着倒像‘春卷’,只是又不同。才说是蒸出来的,究竟如何蒸法儿?”
迎春素来虽也是好标致齐整人物,却总比人少两分灵气似的,只爱读书、下棋,与人在一处时,不过是随众人笑笑,绝少有自己的什么意见、观点,更不曾对什么表示过好奇。便她房里媳妇婆子们同丫头们闹起来,她也照旧捧着一本《太上感应篇》修心不理,久而久之,真如一个木头美人一样,此番却忽然关心起一道菜的做法,众人都觉有些意外,看了看迎春,一面也等着听答案。
燕容笑道:“才林姑娘已说得差不离了,这是取米浆在蒸屉上匀开后蒸制的,所以‘米浆’便是其中的关窍了。所用的米需得以冷水浸上半夜,浸到一捻便碎,才能上碾子磨浆,又要滤两遍渣子,至于浆水匀净,倾倒之时便如绵绵细丝、不滞也不稀,这便成了。临上屉了还要搅搅匀,若是粉浆沉底了,顶上的浆子便嫌太稀薄,且也易变质,蒸出来怕是要发酸。唔,最后上屉时也很考校手艺,又要匀、又要薄,太厚了不中吃,太薄了又卷不住馅子,连我也练了许多时候,才有这样好形状呢。”
迎春点点头,又尝了一块,细细品味着,眼神极其认真,也不知道思索着什么。
这一程子厨房日日有新东西,不乏她们几世人皆未听见过的,真叫人心里没底。柳家的本来有几分忐忑,才一直在旁边站着看,此时终于放下心来,笑道:“姑娘们吃着觉得好,那便好了。小春苗带着我们忙了一早上,我们实在也没做过这样的东西,真怕有什么岔子。咱们做饭食的人心里总有个敬畏,做坏了的统不许呈上来,这也攒了半盆子,仍旧搁着呢。”又忙补充道:“姑娘放心,便有那些做坏了的,也费不了几个钱,晚些儿时候叫里头包园子的嫂子们拿了去喂鸡鸭,那也是极好的。”
探春心里对柳嫂子十分赞赏,微笑道:“这一程子各项事变化多,真有些劳烦柳嫂子了。”
柳家的脸上笑容更盛,忙道:“姑娘真言重了,说什么劳烦的话。我们有这一爿事情做,都是托了姑娘们的福,原是姑娘们赏饭我们吃,还待我们这样客气,真是我们几世修来的福气了。底下的人谁不感念呢,到底是姑娘们知道得多,想出这些法子来,连我们都是不知道的,一样做了十几年事,竟还有这许多东西要学呢。”
探春含笑听着,柳家的又道:“照姑娘的吩咐,今日园子里给各处的早饭俱是这个,才都已送到各房里去了。”
探春点点头,满意道:“正是这样。这些日子我正苦于要想一些俭省的法子,又不能委屈了大家,又要好吃、又要不浪费。这才叫厨房想个主意出来,偶尔换换花样儿,多有趣儿呢。”
众人都赞一回,探春便向丫头们道:“你们的饭也送了来在后头了,不必伺候我们,都去吃罢。若是凉了,滋味不好。”丫头们早巴不得一声儿,都笑着答应着下去了。
这日晚些时候,秦雪到小厨房找燕容。如今小厨房的卫生标准极高,她在外面晃了两圈没见着人,也懒得洗手换衣服换鞋到里间去,所以就在门口徘徊,想着等会儿碰见个什么人帮带句话也罢了。
忽然身后一个细声细气的女孩子声音道:“春苗妹妹跟着何家嫂子去园子里挑稻香村那一片菜畦的收成了,已去了好一会子了,想是很快就要回来的。这位姐姐若等不及,可以留句话儿,回来我同她说一声儿,不至于就误了事。”
秦雪忙回过头来,看清眼前人,不觉有些愣神。才说话的这个女孩子生得真是好,哪怕秦雪早见惯了大观园里五光十色、各有千秋的古典美人儿,仍要盛赞其美貌。眼前之人——
身段纤细,个子高挑,肤色细白,形容绝丽,淡眉横卧千山黛,杏眼含情水波柔,顾盼间灵秀有情致,自有一种缱绻意味,只是颊上欠些血色,瞧着便有些病倦之态,且也嫌太单弱些。身上只穿着一件极洁净平整的细布小袄,一条青色裙子,腰里扎一块粗布围挡,瞧她年纪极轻,头上身上却没有什么漂亮首饰,只把一支银簪子打作小巧的茉莉花样式,斜簪在鬓发间,倒是难得清新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