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内普眯起眼睛。
“一个月的禁闭,怎么样?”哈利一本正经地建议,“不过我白天还得上课,也许你可以安排在晚上。是去你办公室?还是你更喜欢卧室?”
说完,趁着斯内普被这句没皮没脸的话噎得一时没接上来,哈利手腕一翻就挣脱了钳制,几步窜出老远,回过头时,脸上还挂着一个明目张胆的笑。
“偷亲薄荷,”他的绿眼睛里满是得意,“是不是挺有意思的?我觉得我的一千加隆投资得很值。”
斯内普没有去追。那个逃出画框的女巫不知什么时候溜了回来,探出半张脸想窥探动静,见到他警告的眼神,又马上缩了回去。
他看了一眼自己刚刚按住哈利肩膀的手,突然想起一件事。
那种恶劣至极的糖果,和真心糖一样,当然不可能只有单向效果。
走廊那头,哈利已经跑出一段距离,显然觉得自己这一仗赢得漂亮。
斯内普抬起手,将嘴唇贴上了自己的指节。
那道得意的背影猛地一个趔趄,一只手胡乱拍上后颈。
扯平了。
他没有再看,黑袍一卷,转身往地窖走去。
——————
当晚哈利依旧没有出现在地窖。事实上,连晚餐时分的礼堂里也没见到他的人影。
果然是狡猾的小骗子。
斯内普阴沉着脸翻开学生的论文,最上面那份赫然写着罗恩·韦斯莱的名字,光是看见这个姓氏,就足以让人生出用羽毛笔直接戳穿羊皮纸的冲动。他冷哼了一声,将整摞羊皮纸推到一旁——这堆废纸明天再看也不迟,反正结果不会有任何区别。
看来某人对自己的恶劣行径毫无反省之意。既然如此,他不介意让这场冷战——
左小臂内侧传来一阵轻微却持续的灼热感。
斯内普神经骤然绷紧,一把捋起袖子。盘踞在皮肤上的黑魔标记安分如初,没有被唤醒的迹象。
不是黑魔王。
这口气还没完全松下来,他的视线便顺着那股诡异的热意,落到黑魔标记下方一寸的位置。
一行闪闪发光的金红色花体字浮现在他的皮肤上。笔迹毛毛躁躁的,字母y的尾钩翘得老高,活像某个头发从来打理不好的格兰芬多,正厚颜无耻地在他面前晃荡。每个字母都不肯老老实实待在原位,一个接一个蹦跳着,生怕不够引人注目。
那行字写着:「对不起。」
字母边缘散发出隐约的痒意,顺着小臂一路往上攀爬,钻进心脏里,恼人得让他想伸手去挠,却又根本碰不到真正发痒的地方。
斯内普瞪着那行字,迅速抽出魔杖,对自己的小臂连甩几个消除咒。然而,金红色的字母们在咒语的冲击下只是晃了几下,非但没有消失,反而受了鼓舞般蹦得更加欢快。
毫无疑问又是那家店里的恶作剧商品。该死的韦斯莱兄弟,到底还要折腾出多少种专门跟他过不去的东西?
可问题是,那个混蛋究竟是什么时候动的手脚?
斯内普回想起刚才走廊里的情形。哈利没怎么挣扎,顺从得反常,一只手却始终虚虚搭在他的手臂上。
原来从那一刻起,这个满脸无辜的混蛋,就已经神不知鬼不觉地把那玩意儿用到了他身上。
阴险、狡猾、满嘴谎言的小骗子!
然而那些字还在没完没了地写。
上一行还没黯下去,下一行又在旁边冒了出来:
「你还在生气吗?」
斯内普面无表情地看着那行新蹦出来的字。他当然不至于愚蠢到拿起羽毛笔往自己手臂上写字,毕竟普通的羽毛笔可能半个字也回不过去。
换句话说,波特先生并不是在等他的回答。可他有什么话要说,明明长了嘴也长了腿,地窖的门也没拦着他,这人非要隔着大半座城堡,鬼鬼祟祟地往别人胳膊上写字。
「算了,不用回答。真心糖早就替你答过了。」
斯内普几乎要冷笑出声。
金红色的字迹一行接一行地浮现。
「我不是故意瞒着你的。
我知道我应该先想到你,至少应该想到你会怎么担心。
你说得对。我当时根本没有好好考虑后果,连原本的计划都被我抛到脑后了。
可我没有解决任何问题,还差点把你一起拖进险境。
我该考虑你,也该相信你。」
字迹出现得越来越快,密密麻麻挤在一起。写字的人仿佛终于放弃了斟酌,索性把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话全倒了出来。斯内普整条左臂都在发烫,光晕映在皮肤上,将那枚黑魔标记也围在当中,染成了金红色。
「我没法向你保证以后碰上那种情况,我能站在原地看着。」
斯内普嗤笑一声。
这倒完全没有出乎他的意料,这个混蛋显然连道歉都写不出一句像样的谎话——想了半天,最后给出的保证居然是“我下次大概还是会冲上去”。
可紧接着浮现出来的下一行字,让那点讥讽再也出不了口。
「但我保证以后一定会先想到你。我不会再让你像那天那样,眼睁睁地害怕。
我保证,西弗。」
字迹停住了。
大概是写到把墨水瓶都用见了底,斯内普刻薄地想。又或者波特先生那点可怜的反省能力终于被他自己消耗殆尽。
他坐在那里出神了半晌。
最开始的那句“对不起”还在发光,只是颜色已经淡了不少。字母不再蹦跳,剩下一点细微的温热。
他没再去读第二遍,或者说,他不需要再读一遍。每一行字出现时,那股灼热都替他把内容烙进了皮肤里,顽固得怎么也擦不掉。
片刻后,他放下袖子,把一整条手臂的字严严实实遮住,起身走到书架前,推开了搁置好几天的密道。
走在幽暗狭长的密道里,斯内普还没想好见到那个混蛋后第一句话该说什么。是先把他从头到脚讽刺一遍,警告他别再把这些幼稚、毫无必要的恶作剧产品用在自己身上;还是先质问他,既然长了嘴,为什么不能直接走到面前来说话。
当然,也可能两者同时进行。
密道尽头的石墙在口令声中缓缓向旁挪开,暖黄色的灯光照进甬道。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满地的彩色包装盒及花花绿绿的说明书,最显眼的莫过于一个颜色花哨的大纸箱横在房间中央,把床都挡住了半边。露出来的那半边床上扔着一个胡桃木相框,里面没有放照片;一条暗红色丝带挂在椅背上;桌上摆着两个怎么看都不正经的杯子,还有一对银手镯。周围散着不少叫不出名堂的古怪东西,斯内普怀疑他是不是把西比魔法把戏坊的小半个货架搬进了卧室。
而始作俑者背对着他盘腿坐在地上,一只手挠着乱糟糟的头发,另一只手还在一个纸箱里翻找什么。他左臂的袖子也被卷到了手肘,上面同样写满了密密麻麻的金红色字迹,每一行都还在微微发着光。
听见动静,哈利下意识回过头。看到斯内普站在密道口时,他明显一愣。
“西弗勒斯?”
他飞快地从地上站起来,扫了一眼遍地狼藉,徒劳地试图用脚把最近的几个盒子踢到身后去。
“你……怎么来了?”
斯内普的目光从满屋的恶作剧产品,移到他那个被翻了个底朝天的箱子,最后落回他露出的那条手臂上。
“哦?我还以为,”他冷冷开口,“佩弗利尔教授打算把全身都写满字才肯罢休。”
哈利眨眨眼,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
“如果有用的话。”他咕哝了一声,“要是你觉得还不够消气,我可以换另一条胳膊继续写。”
说完,他像是才想起什么,认真地建议:“不过右臂可能不太方便。要不换大腿?”
“韦斯莱兄弟给了你多少广告费,才能让你如此尽职尽责地把他们的产品挨个试上一遍?”斯内普气极反笑,“我倒是很好奇,你还有什么没来得及用的,不妨现在一次性拿出来。”
“真的?”哈利眼睛倏地亮了,“我这两天研究了一下,有几样确实很值得一试。”
斯内普立马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可哈利的动作更快,转身就从桌上拿起一个扁扁的小盒子,里面摆着两张心形贴片,看上去蠢得令人发指。
他飞快地把其中一片贴在自己胸口,又一个箭步上前,赶在斯内普反悔之前,“啪”地把另一片拍在了他的胸膛上。
“等等,”见斯内普伸手要撕,哈利按住他的手,“是你说让我拿出来的。别说话,先听一下。”
斯内普皱着眉,想一句话结束这场没完没了的闹剧,胸口那片贴纸却忽然传来一下搏动。
那感觉不属于他自己,从那枚小小的红心里传出来,节奏急促又不太稳,如同细密的鼓点般穿透了他的肋骨。
怦、怦、怦。
是哈利的心跳声。
斯内普原本要撕下贴纸的手停在了胸前。
他知道,此刻他自己的心跳也正一下不落地传进哈利的胸膛里。他无处遁形,大脑封闭术挡不住心跳,冷脸和讽刺自然更挡不住。
两个人就这样隔着半英尺的距离对视着。哈利没有松开按住他手腕的那只手,斯内普也没有继续挣开。
沉默里只有两颗心脏的声音。起初它们各跳各的,节拍相互错开,后来,不知道从哪一下开始,那个急促的节奏放慢了些许,这个沉稳的节奏加快了几分,两种节奏便在过分安静的空气里产生奇妙的共振,渐渐缠到一处。
贴纸底下,真实的心跳和传过来的心跳变得完全同频。斯内普分不清哪一下是哈利的,哪一下是自己的。
“我不是不害怕,西弗。”哈利低声开口。
斯内普没有出声,只是垂眼看着他按在自己手背上的手。
“我只是……经常来不及害怕。”哈利的手又收紧了几分,自嘲般地笑了一声,“我已经习惯了在危险面前,第一个拔出魔杖冲进去。”
斯内普的呼吸重了一下,属于他的心跳在一瞬间变得剧烈而紊乱,毫无保留地通过贴纸传了过去。
哈利当然捕捉到了这股混乱。他抬起眼,对上了斯内普的目光。
“这就是你给自己辩护的新方式?”斯内普最后生硬地开口。
哈利摇摇头。
“我从来没想过去死。只是……妈妈说得对,我习惯了一个人去面对。可现在不一样,我有你,有妈妈,有小天狼星,有泰迪,还有很多人。”
“听起来,”斯内普凉凉地开口,“得一群人轮番上阵,才能让你勉强琢磨明白这一点。”
“我在学着习惯,只是大概学得慢了点。”哈利老实承认,“可那天我确实错了——我没把你考虑进去,让你毫不知情地面对那一切。”
斯内普望着他,一时沉默不语。
“——虽然,我没法向你保证,以后碰上类似的情况我能完全克制住自己。”哈利小声补了一句。
这句话,他刚刚在手臂上写过一次,现在又亲口说了一遍。
“真是令人欣慰的诚实。”斯内普冷哼了一声,脑海里不知为何闪过凤凰社会议上阿拉斯托·穆迪那张脸,“穆迪那个老家伙有一句话倒说对了——你下一次还是会先冲出去。”
“可能会。”哈利很坦然,“但下次我会记得先告诉你。”
贴纸忠实地把哈利的心跳传了过来。原本缠到一处的两道心跳,因为这句承诺短暂地错开一拍。
“……如果你忘了,”斯内普威胁道,“我会用比韦斯莱兄弟所有商品加起来更恶劣的方式提醒你。”
哈利笑了,整个人看起来轻松不少:“比如说?把我绑在地窖里?”
这话一出,两人同时安静了一秒。蜘蛛尾巷那晚那场荒唐事是怎么收的场,谁都没忘过。
“显然,”斯内普移开了目光,“上一次绑得还不够牢。”
哈利却忽然松开斯内普的手,转身扑回那只箱子前,埋头翻找起来。
“我记得就在这儿……”他嘀咕着,把几本说明书和两个小盒子都拨到了地上。
翻了一通没找到,他直起身四下一扫,才发现要找的东西正挂在椅背上,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扯下了那根暗红色的丝带。
斯内普的目光跟着他的动作,眉头拧了起来。那丝带在灯光下看起来不过是一根普通的缎带。
“这又是什么——”
哈利已拉过他的左手,不由分说地把丝带的一端绕了上去,在手腕内侧打了个结,又麻利地把另一端系到了自己腕上。
丝带原本松松地垂在两人之间,系好之后,很快便自动收紧了一截,把两只手腕拉近了些许。
斯内普下意识皱眉,抬手打量那根丝带,哈利因为他的动作被带得往前一步,差点撞进他怀里。
他抬手扶了一下,掌心正按在那处他闭着眼也摸得到的位置。这几天没碰,那里的骨头比上次又硌手了些。
斯内普的脸色更难看了。
为了折腾这些没用的东西,连晚饭都能忘了吃。在波特先生看来,大约只要人还没死,就算不上什么需要操心的事。
丝带又收紧了一点。
“弗雷德和乔治说,越想着对方,这玩意儿就绑得越紧。”
哈利浑然不知他心里在想什么,晃了晃被丝带系紧的手腕,露出一个得逞的笑。
“看,现在绑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