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度说的是心里话。
他永远记得刚到云城时的感受与想法。
那个时候的他没有一点生的念头,无数个夜里他都想用刀直接插进自己的胸口。
沈母和老太太的眼泪留下了他,他是家里唯一的男人,原本应该撑起整个家,可因为这双腿,他只能躺在床上,日复一日地看着纯白色的帐顶。
怎么没死呢?
每日太阳升起,沈度睁开眼的那一刻,就在心里质问。
直至——
余笙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
直至——
余笙推来一把奇奇怪怪的椅子。
直至——
余笙坐在他面前,兴致勃勃地说着自己开酒楼的计划。
老天啊,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永远不知疲惫,永远不会被击溃,永远有新奇想法。
看着沈度已经有了血色的面容,余笙笑了笑。
沈度说是她救了沈度,可是在余笙的眼里,也是沈度一家救了她。
她突然穿到这个世界,第一日就面对抄家流放这样的大场面,她都快想不起来当时是什么感觉了。
只觉得太过荒诞。
怎么会穿越呢?
怎么是她穿越呢?
余笙来不及细想,忙着接沈度出狱,忙着赶路到大田村落脚,忙着卖卤味,忙着开酒楼。
所有人都看到她的辛苦,都希望能替她分担分担,好让她歇一歇,喘口气。
可余笙自己却不敢歇。
她怕她一停下来,就会想起上一辈子的事。
谁会真的想要留在吃人不吐骨头的古代呢。
“炖天下的生意稳定了很多,半个月前我们给女工和厨娘们发了工钱,沈知和母亲算了算账,再有半年就能回本了。”
“淑宁的孩子也很听话,没怎么闹过,陈姨母请了大夫定期诊脉,孩子非常健康。”
“母亲现在可以独立算账了,账本写得干净又漂亮,我的字还是那么丑,不过有她们在,也轮不到我来写。”
“沈清变化是最大的,她依旧活泼,但是变得有分寸许多。前些日子县令母亲要定寿宴,所有细节都是沈清去谈的。”
“哦对,还有陈姨母和江姨母,我不喜欢姨娘的这个身份,叫客人知道也不好听,所以对外就说她们是母亲的妹妹,我俩以后要叫姨母。”
叫姨母还是姨娘,对沈度来说没有区别。
他点点头,静静地听着余笙讲这一个多月的变化。
直至夕阳西下。
“瞧我这脑子,竟然拉着你说了这么久,是不是饿坏了。”
余光瞥见窗外橘黄色的天空,余笙猛地一拍脑门,有些懊恼。
“还好。”沈度说道。
“还好什么还好,走,去咱家酒楼吃晚饭!”
余笙推着沈度去了炖天下。
炖天下里,沈母沈知几个人早就看到了谢邀月和钱庸,得知余笙和沈度在家说话,众人默契地没有打扰。
原本以为要等打样之后才能看到沈度,没想到余笙居然推着他来了。
“难得人这么齐,大家一起吃顿饭吧。”余笙提议。
她叫来阿娟接替沈清的活儿,招呼大家上楼点菜。
阿娟脑子灵活,手脚也麻利,现在算是沈清的副手,沈清忙不开的时候都是阿娟代为处理。
交代完后,余笙又去厨房招呼陈氏和江氏。
“楼梯你能上吗?”余笙看着沈度的腿问。
“可以试试。”
沈母几个人没说话,也没上楼,就这么看着余笙将沈度扶起来,一步一步走向楼梯。
沈度的腿没什么力气,走不太稳,时常会有踩空或者腿软的情况。
余笙整个身子撑着他,沈度怕她累,整个身子都往扶手那边倾斜,几乎大半的力量都压在右手上。
“慢点。”
沈母站在下面忍不住嘱咐。
一步,一步。
沈度咬着牙,坚持抬腿,上楼梯。
他走得慢,刚上两阶额间就渗出些许薄汗。
“别逞强。”余笙有些担心。
毒才刚解,可不能因小失大,再锻炼过度。
沈度摇摇头,调转体内内力,咬牙继续往上走。
对于沈度来说,每走一步都是煎熬,但同时又是希望。
他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脚掌踩在地面上是什么感觉了。
她们认真上楼,没注意楼下客人们的闲谈声渐渐变弱,最后完全安静下来,就连沈母几个人也没发现。
所有人都在关注着沈度上楼。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踏上最后一级台阶时,沈度体力不支,腿一软,整个人失去平衡向后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