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牢房的那次行动,那个再次来杀你的杀手。”
“没有。”
身边人回答,“还是一样,女性,看不见相貌,右侧肩膀受伤。除此之外我什么也不知道。”
“如果当时就能抓住人就好了。”
“她动作很快,那些支援的人不是她的对手,拦不住她。”
“大概是这样的吧。这几天与力所在查肩膀有伤的人,但是目前还没查到。”她说,朝边上看了一眼,“说到这个,我知道一件事,那个受伤的看守已经没事了。”
“很好。”
身边人回答,隔着斗笠的白纱看不见脸上神情,语气是一贯的平直,回答只是这两个字。
“对,很好。”
她继续说,“那个行动是我向与力官提出的,我担保的,没抓住人已经是失败,如果有人因此死亡那会更麻烦。”
再一次,没回应。
玛尼伽·康答默默看着山坡。
行走。
“你希望我接下来做什么?”这一次身边的人开口先问,“再次告诉你,我对找你们麻烦的那个杀手一无所知,上次失败之后她也不会再来找我了。所以你希望我接下来做什么?我不认为我对你还有任何用处。”
“我觉得会有的。”她说,依然看着山,“无论如何,你在这也没别的事要做了吧。杜义那边你肯定不能再回去了,所以不如这些日子就和我在一起,就当走之前打发时间。”
“保镖?”
“不,只是和我保持联系而已。”她说,“不是保镖,不用一直跟着我,也不用你为我具体做什么体力劳动。只是……咨询,就这样理解吧。”
“我不认识那个杀手,这是你们的事,与我没关系。”
“我知道。”玛尼伽·康答一边走一边说,“但就像我在牢里告诉你的那样,你和她是同行。所以我希望你可以用你的经验给我提供一些建议,会有参考价值的。”
“……她和我不一样,我不会对目标之外的人动手。”
沉默之后的回答。
“所以她行事更加直接,比你更不在乎道德,对完成任务的执念更深。这个情报很好。”玛尼伽·康答点点头,说,“现在,请你想一想,如果是你,你为什么要对付我们呢?你是自己行动,还是受人委派?”
“……”
“想一想。”
“……不知道,我以前是有组织的杀手。做事通常是接到了上级的命令,不会告诉我委托人,也不会告诉我原因。只有目标,有时候会加上诸如伪装成意外之类的额外要求。你们要对付的人也是专业的,她应该也是受人委派,我猜想。”
“那么这次呢?目标是哪些人?也有额外要求吗?”
“目标有竹村凉山,孟定,还有别的人……至少两个。因为她在杀死孟定的时候想到了制造嫁祸的对象,这是为了拖延时间,制造安定的假象。如果到孟定结束,她那么做没必要。如果还有一个可以杀完了就跑,所以同样没必要。”
“也可以是为了摆脱追查。”
“还是没必要或者说不在乎,因为嫁祸是临时想到的,她原本的想法是直接杀了我。她是在发现我没死之后才想到嫁祸。”
“那么额外要求呢?比如伪装意外,竹村凉山就是被毒死的伪装成暴病。”
“应该没有这种要求。毒死竹村凉山可能只是自己的想法,伪装意外是为了拖延时间,避免引起其余目标的警惕。要杀孟定的时候她就没有顾虑那么多。”
“为什么没有?你说至少还有两个,为什么不用同样伪装意外的方式继续拖延?”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她的想法,但是你为什么这么做?你为什么不用同样的方式杀死孟定?你担心重复意外令人生疑吗?”
“……”
沉默,玛尼伽·康答望着身边人,白纱斗笠下,她觉得那是思考的神情,“……不,她不会担心那个问题,只是第二起意外,也许不用下毒装病,落水之类的也行。那样也许会有疑惑吧,但是没必要因此放弃。”
“那你为什么放弃?”
她强调用词。
“……”身边的人又开始思考,“本来想那样做的,但是没找到合适的机会。所以决定不管了,直接上了。”
“怎么会没有机会?孟定这段时间一直待在这,总能遇到机会。帮派里的人始终以为竹村凉山是病死的,没有人怀疑……”
玛尼伽·康答说到这,低头想了想,“不,我就在怀疑。我一直觉得这不对劲,所以我一直在调查,我去问过他的女儿,我让砚去注意丧宴的饭菜,也让杜义注意那天晚上的饭菜,我也建议出行的时候身边带人防护。”
“……”
身边的白衣身影沉默,看来只会回答她的问题,不会主动说话主动告诉她什么。
“……”
玛尼伽·康答整理了一下思绪,“所以如果你得知了我,杜义还有孟定,我们三人晚上会在茶馆见面,你会想在饭菜里下毒……那样吃饭的人都会中毒……我们三个都会。”
“……”
“你刚才说还有至少两个目标,是不是就是我和杜义呢?”
“……也许吧。又也许你们只是捎带的。”
“不,我不这样想。因为竹村凉山,我,杜义,孟定,我们四个是现在船队里的主要领导。按等级顺序是这样的,我和杜义在中间,那就是我们两个了。”她说,“这是针对船队的行为,不是私仇。委托者是和我们的船队有仇,所以找了你或者你的组织,让你动手。”
“……”
“还是回到具体的事情上。”玛尼伽·康答看向身边人,“你本想在茶馆的饭菜里下毒,但是你发现厨房有人看守,你没办法那样做,所以决定直接动手了。无法一次杀死三个人,就只能先找一个动手。你为什么选孟定?”
“……因为他在楼上,室内,环境封闭,选他比较容易。”
“但是房间里还有两个人。”
“等你们上来之后人会更多,三个人还能对付……”
白色的斗笠低垂着,人在低着头思考,“但是那个乐女正在往上走,四个人有点麻烦,即便不会反抗但人太多就不好杀目标。所以先解决那个乐女,然后闯进去突袭。”
思维已经开始转变了。
玛尼伽·康答看着白色斗笠,心想,听着那冷冷的平直的声音,感到一阵震颤。身边人是一个杀手。
“然后呢?”
她问。
“杀了目标之后就要想着离开,但是那个乐女却没死,真奇怪,那一下应该是致命的,是垂死挣扎吗?”斗笠下的人说话,“也许可以利用,嫁祸给她。等她死了之后别人以为是她,我可以趁着这段时间继续行动。”
“那为什么还要再去一次牢房?”她知道为什么,只是想再问一遍,听对方的说法。
“因为她活下来了。这不好,我还有两个人要杀,如果杀了一个,那就证明她是清白的,那最后的目标就会警惕起来了。去牢房杀了她,做得像畏罪自尽一样,再争取时间。”
“可是失败了,你也受伤了,然后呢?”她又问,“你会放弃吗?我想你不会,因为你行事很直接,不在乎道德,对完成任务的执念很深。所以你会继续的。”
“我会的。”
“现在你会做什么?”
“现在你在我身边。”斗笠突然朝向玛尼伽·康答,说。
玛尼伽·康答又感受到震颤。
那是恐惧。
“所以你是谁呢?”她问,克制着的语气听起来镇定,停下脚步,站在原地。
“……”
沉默,白衣身影一边走一边隔着斗笠白纱看着她。
“你和竹村凉山有过接触,你曾经给他下过两次毒,毒的分量不重所以有两次。第一次是上个月二十九日,你去了他的居所下毒。第二次是两天后,他去教堂见女儿的时候。你本想将事情做得不动声色。”
“……”
沉默。
“初七那天,竹村凉山的葬礼你去过吗?还是在城里跟踪剩下的人中的一个?你知道另外三个人晚上要见面,你想再次下毒?将三人全部杀死?”
“……”
又是沉默,斗笠只是朝着她而已。她机械地拨弄手里的念珠,一颗一颗。
“但是厨房有人看着,我们又都带了保镖护卫,你发现无法下毒,所以决定直接杀死孟定。事后你决定嫁祸给别人,一个要死的人。这是你临时想到的主意?”
沉默。
“可是那个人没死,所以你要解决这个问题。初七那天之后过了三天,你去了牢房。但是在那你遭遇了埋伏,你逃跑了但是受伤了,你想继续吗?杀了我和杜义?这些天我们一直深居简出,你会趁着现在我外出到教堂的时候动手吗?”
一步接着一步,一场杀戮接着一场杀戮,先吃掉一个子,然后再吃掉一个,一个接着一个,走到对面的底部升变成王。
身边只是沉默。
“你是谁呢?”
她又问。
“……我不知道。”斗笠下的人回答,“我可以按你说的用同行的想法去猜测,但那也只是猜测而已,这个问题我还是不知道。”
“嗯,是啊,的确。”
玛尼伽·康答别开目光,望向山坡,那些白色墓碑看起来就像白色的树干一样立在草丛中,像白桦树,被砍得只剩树桩,“这事总归和你无关,夏女士。我能从你这里得到的也只是推测,答案还是要我自己去想的。”
白衣人立在她的身边。
“不过,至少现在你在我身边。”
她轻轻微笑。
“我可没答应做保镖。”身边的人回答。
“希望你的同行不会意识到这一点。”玛尼伽·康答耸耸肩膀,无所谓的样子,“怎样都好。”
“……”
还是沉默。
“感谢你提供的推测,就这样吧。继续问下去我也不会得到更多了。”她微笑,望着山上的那些墓碑,风迎面吹拂,“我们聊点别的。”
身边人没反应,看来是不想聊。可是她还有话想说。
“你知道吗……我觉得你知道,虽然我也不知道你是怎么知道的。”她自己说了番绕口的话,“我以前死过一次。”
沉默。
“我的意思不是重伤,或者濒死……虽然别人都这么说,但我心里就是相信当时我确实是已经死了。”她环抱双臂站在原地,看向山坡,“我相信我的尸体已经下葬了,也许就葬在这上面的某一个地方。”
“然后,我一直随身带着的这个……”
玛尼伽·康答抬了抬手里的念珠,微笑,“它被送给了一个对我来说印象深刻的人,我和那个人认识不久,但我很喜欢她,她是我的学生,我教过她一些日语,还有一些诸如节日、俳句和七曜之类的知识。我死的时候她就在我身边。”
“死去,但是我现在却还活着,又复活了,我是这么相信的。睁开眼睛,身上的伤口疼痛,但是还活着。念珠就握在手中。”她隔着衣服碰了碰自己身上那道斜向的伤疤,“可是为什么还活着呢?是为了什么目的呢?还是说只是因为一些善意,一些思念,一些不舍?”
“我自己也不知道。”
她继续说,“死去之后我又去过哪里,又经历过什么,我也不知道。现在我还是做着和以前一样的事情,好像起死回生的事从未发生过一般。我还是我,一切都好像没有改变。”
“你也有过那种经历吗?”
玛尼伽·康答微笑着看向身边的人,看见被风吹拂的白衣和斗笠上的白纱,看不见人的面孔,“我觉得你也有过,同样的,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想但就是会这样想。也许就是因为这样想,才会在第一次在茶馆见面的时候就对你印象深刻吧,还给你添了不少麻烦。那晚上还害你受伤被牵扯进来,对不起。”
身边的人依然是沉默的。
“唔,对你说了些奇怪的话,别介意。”她装作若无其事地耸耸肩,转身迈开脚步,“我们继续走吧,这里离城不远很快就能回去。”
身边人也跟在她后面继续走。
依然沉默。
安静如同无人一般。
玛尼伽·康答看见路上,迎面过来的一个人,骑着马,手中还牵着另一匹马的缰绳,快速奔驰,太远,看不清面孔,漆黑的身影。
她面色阴沉下来,停住手中的念珠。
“夏女士。”她一边说着,一边将念珠收到腰带上,伸手扬起裙摆,从小腿处拿出安在那里的一把小型的折叠弩,以及三支短箭,“如果发生什么事,你会只是站在边上看着吗?是的话就先告诉我。”
背后没有回应。
玛尼伽·康答打开弩弓,将弩机扳到位,搭上一支箭,保持警惕,看着两匹马靠近。
也许没事——不,跑这么快一定是有事,但也许不是她想的事,因为来人还牵着空马,如果是那个杀手没必要这么做。
但还是保持警惕。
她看清马背上的人。
是砚。
她轻轻吐一口气,放低手里的武器。
穿着黑衣的姑娘翻身下马,松开手里的缰绳,跑到她面前。
“砚,出事了吗?”
她走近一步,问。
“出事了,康答女士,所以我立刻来找您。”姑娘喘着气回答,“杜义死了。”
“……”
玛尼伽·康答紧锁眉头,向对面人问,“什么时候的事?”
“一个时辰前,在他家里。他,还有他的人都死了。”
“那我们快回去。”
她握着弩,朝那匹空马走去,回头,“夏玉雪,跟我们一起走,你坐我后面。”
但是白衣人只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风吹拂白纱和白衣。
“夏玉雪?”
她又问。
是在想什么吗?在想什么?一直沉默在想什么?
“……回去。”
白纱之下的人开口,语气平直,声音冰冷到了极点,“我们回教堂。”
莉迪亚在院子里,正从马车上搬东西下来。她的袖子捋起,她在搬运那筐鱼,鱼的腥味让她皱了皱眉。很奇怪,这和阿库玛的小屋里的气味一样浓,但是那就很好闻这就很难闻。
她听见急促的敲门声,停下手里的动作,将筐放到地上看着那里,觉得敲这么急很奇怪。
她看见门房走过去开门,门打开的瞬间一个白色的身影突然就挤了进来。
安静得跟鬼一样。
那个白衣人,一身都是白的,戴着盖面纱的斗笠。闪到院子里看见她就跑了过来,一点脚步声都没有。
几乎是瞬间就到她面前。
她被吓得愣在原地。
“莉迪亚!”白衣人喊了一声,双手抓住她的胳膊,很疼。她恐惧,忘记了挣扎,“莉迪亚,我有事要问你!”
“啊……啊?”她喏喏几声,望着那面纱,眼角余光看见玛尼伽·康答也从大门走进来,拦住了靠近的门房,“你……你是谁?”
“是我,夏玉雪!”
白衣人伸手猛地掀开斗笠。她看见了一张很熟悉的女人的脸,但是那张脸上的表情从未见过。那双眼睛死死盯着她,牙咬着,表情绷着,很阴沉,很恐怖。
“夏……夏……夏女士?”
她结结巴巴地说,脑子里几乎一片空白,但总算还是想起了这个名字和这张脸,“夏女士……你……你怎么在这?你……在这里……你是来看诺玛……”
已经是第三次再次见面了,她不知道。对她来说这还是第一次。
这次没有喜悦和激动。
这次只有恐惧的震颤。
“莉迪亚,回答我的问题!多布里帕在哪?”
“……”
谁?怎么认识的?
“在哪?”
眼前人不容她细想,又问。
“在……在厨房……先去准备……准备烧水……”少女伸手,颤抖着朝厨房的方向指去。
“莉迪亚,上次我们——”
女人顿了一下,改口,“——上个星期四,你和多布里帕去城里回来之后,她又出去过吗?那天晚上?告诉我!”
“……啊……啊……是……是的,多布里帕……”她几乎是本能地在回忆在回答,“……她那天忘记买面粉了……面粉不够第二天斋戒日要用……她说要晚上去等着第二天早上买了赶紧回来……我说不用那么——”
“哼!”
女人打断她的话,低吼一声松开抓着她肩膀的手,几乎是将她推开。少女差点摔倒,幸亏及时扶住车把。
她愣愣地看着白色的身影朝她刚才指着的厨房方向跑去。
“——呀啊啊啊!”
就在这时,莉迪亚又听到一阵尖叫,从学塾传来。尖叫声带着恐惧,是许多人的叫声混杂在一起的,尖叫,伴随着响动声,伴随着杂乱的脚步声。
少女本能地想到有什么令人恐惧的事情在这时突然发生。
夏玉雪定住脚步。
朝尖叫的来源位置望去。
然后再次开始奔跑。
八月廿九,星期四,竹村凉山在城里的住所第一次中毒。
九月初二,竹村凉山从教堂离开之后第二次中毒。
九月初七,星期四,葬礼之后的当天晚上,孟定死在城里的茶馆。
九月十日,去牢房灭口替罪羊,那次是用了什么理由进城?
九月十四,星期四,就是今天,一个时辰前,文龙死在城里的住所。
每个星期四都要进城买鱼为第二天的斋戒日做准备。
今天。
目光躲闪,始终沉默,左手抱着右手的胳膊,左手被宽大的兜帽遮住。右肩的伤你藏了多久?左手在兜帽下是不是握着短刀?
你没见过我。
你见过我。
今天我们再次见面。
多布里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