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我要开始工作了。我是一名乐女,一名琴师。弹琴是我的工作,我很喜欢,这不仅仅是作为杀手的一个伪装身份。即便伪装,弹琴也始终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不是仅仅坐下来拨几下弦就能做到的。
我学琴已经很久了,从你最初画下那张画,构造第一个分镜,书写第一段提纲开始,我就一直是琴师。当初你为什么这样设定呢?你没想太多,你对音乐并没多少了解也没多少兴趣,你只是这样做而已,你没想过这意味着什么。但总之,事实就是如此了。我现在在工作,在弹琴。
我注意到,当我弹琴的时候,我会想很多事情,关于我的未来,关于过往的经历,关于我身边的人,我会有很多思考,这些思考会通过琴曲表达出来。当人们听到我的琴音时,听到的是我的心声。从一首曲子的开始到结束,音乐转化成文字,文字转化为场景,场景转化为情感。于是故事就这样被讲述被听见。当然了,这绝对不是为了填充什么,掩盖什么,对吧?弹琴时心有所想很重要,投入情感也很重要。
但一定要记得,始终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虽然心中充满了想法,但是在弹琴的时候,工作的时候,我始终应当关注的是我眼前的乐器,乐器上的徽位和琴弦,是我的指法,这些具体的实际的知识。我是一名琴师,我学琴很久了,我当然懂得这些,我很懂。
现在,我在工作,如你所愿。
我们都有自己的工作要做,我的工作是弹琴,你的工作是写我弹琴的过程。
今天我要弹奏的第一首曲子是《醉渔唱晚》。关于这首曲子我现在没有什么要想的,我不是为了什么特地选择弹这一首,这只是工作而已。现在我要做的就是把这首曲子演奏出来。完整地,正确地。
首先,调弦,校准音调。我知道该如何调,每根弦应该调成什么样。宫调,我习惯先定三弦散音为宫声。弹泛音定调,以三弦为准,六弦七徽同三弦五徽,一四同六七,四七同一五,七七同四五,二四同七七,五七同二五,三五同五七,使得各弦音为三宫,四商,五角,六徵,七羽,一下徵,二下羽。
我调弦用了一分钟左右,你为了写这段话查资料用了多长时间?
《西麓堂琴统》中记录此曲系唐时陆龟蒙与皮日休泛舟于松江,见渔民醉饮而作。《杏庄太音补遗》记其意为宋时张元干词云:明月太虚同一照,浮家泛宅忘昏晓,醉眼冷看朝市闹。烟波老,谁能惹得闲烦恼。
抄写琴曲前的文字小记对你来说是最简单的部分,现在你先去听音乐。一遍对你来说是不够的,听到一半你就会分神,听到后面你就已经忘了前面。所以要多听几遍,别做别的事情就只是听,用心听,听到你能将音乐和曲谱中的曲意文字相互联系,你能够用文字表达出音乐的情境为止。听过再写,我等多久都行。你发现听错版本了你现在流行的和我现在要弹的不是一个版本你应该听《西麓堂》版?没关系我继续等。因为无论你听多久剧情都只会在下一段继续。
我开始弹奏了。
第一段,扬波。开头的三五个音,慢慢的,彼此间相隔很长的停顿空白。慢,如同傍晚江边的水波,一下又一下地起伏,冲刷着岸边的碎砂岩石,夕阳的倒影在水面上被分离成一道又一道的亮光。然后另一种不同的音响起了,一开始还不太分明,与水波混在一起,但是渐渐变得真切,那是渔民的歌声,其撑着船从远处的江面驶来。这歌声如醉酒之后的咿咿呀呀,有时低沉下去有时又高亢起来,有时重复有时变化,有时突然停滞有时连续不断。自由自在的人,在船上看着日落,放声歌唱。这是你听到的你感觉到的,这很好,我想你写的文字也很好。
对我来说呢,这一段是这样的:
左手无名指按十一徽四弦下滑右手勾,散弦勾七弦。起,无名十一徽四弦下滑勾,无名十徽五弦上滑勾,散二弦打。无名十徽七弦挑,飞吟下带起,无名徽外三弦勾,散音四弦勾。无名十一徽四弦打移上九徽,散弦七弦挑,大指九徽四弦勾,中指十一徽二弦勾,无名十一徽四弦下滑勾,六徽九徽按击四弦,散七弦挑,散四弦勾。大指九徽五弦抹,撞揉,无名十徽对起就五弦挑,散四弦勾。散二弦勾,散七弦擘。无名十二徽四弦挑,吟下带,散三弦挑……怎么了?我第一段都还没有弹完呢。
《醉渔唱晚》一共十段。
这是我今天下午的第一首曲,今天下午我一共要弹奏十二首曲子。
我知道你不会让我继续这样搞下去了。我知道你觉得我觉得我已经表明了我的态度。我知道这一切都在你的控制范围之内,我知道我想做的其实也是你想做的。我知道你依然不会就此让步。但能用我的两分钟恶心你……六个小时,我觉得还不错。
曲秋茗就会这么干,对不对?我学得怎么样?
傍晚,此时夕阳已落,只有天边的晚霞残留的余光。灯火点上了。
夏玉雪今天的工作结束,茶馆里的客人此时也都离开。她坐在桌边喝着凉茶休息,她按着茶杯的手指有些发疼,她感觉有些累。她面无表情。通常,在工作结束之后她就该走了,但今天不是这样,今天她要留在这里吃饭,吃完饭之后上楼继续弹琴。
她在等待,厨房正在烧菜,她等下要吃的菜,也是今天晚上来的人要吃的菜。
“杜义说今晚就只是弹琴而已。”她喝了一口茶,说到,“当然不会只是这样,不过我要做的就只是弹琴而已。我只需要弹琴,结束,离开。然后明天继续工作。”
现实会如她所愿吗?
夏玉雪望着眼前空荡荡的敞开的大门,看到从门外驶过一架运货的马车。这让她想到了今天下午看见的那架车,阿库玛当时在将一筐筐鱼往车上装,她和莉迪亚还有诺玛在小屋的阴影前等待,离别前的最后一面。伪装成巧合的必定发生的被刻意安排的见面。
“不,我是逃不掉这件事了,我知道。”
她暗暗地自言自语说,目光平平地望向前方,“你不会让我继续这样平稳地弹琴,直到船来的那一天。我是一定要被卷入其中的。”
她抿了一口茶。
“不过,是什么呢?今晚我会得知什么消息呢?是玛尼伽·康答的侦探游戏,还是孟定的权力游戏?”她继续说,“如果是前者,那么这对我确实是个麻烦,因为确实是我杀了文龙。如果是后者,那么……”
“……那么这是唐青鸾的事。”夏玉雪说,“我会记下我听到的,然后在船来的时候转告。但是她应该不会有心情去管吧。”
“但我也没心情管我的事,对,我还是被扯进去了。”
她又想到了那个乐女前几天对她的提醒,想到这个人让夏玉雪感觉有些不快。诺玛,阿库玛,莉迪亚,玛尼伽·康答,现在还多了一个虽然不知道名字但关系已经非同一般的同行,在这里待得越久认识的人就越来越多,关系会越来越复杂。她记得曲秋茗,最开始也只是一个坐在茶馆里的不知名的没什么特别之处的小女生,然后呢,最后呢,现在呢?她现在身陷的这些关系里,有哪一段以后也会如此呢?
那个女人的原定剧情——她都不想去想起那茬。
在诺玛身上还会发生什么事,对那个女人来说重要到无法修改的事。她相信女人的话,诺玛不会有危险,不会再见到自己,自己也不会再见到那孩子。但话也只是话而已,说出的话可以有不同意思,没说的话可能更重要。总之,她不相信这会和自己无关。她没法不被扯进去,她已经被扯进去了。
像个漩涡,被扯进去,无法脱身,越陷越深,沉入深渊,她甚至可能会主动往里面游。
“我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做。”她说,“我猜你还会继续让我自己找答案。”
“好吧,我就先听听这些人今晚会说什么吧。”夏玉雪放下茶杯,盯着眼前空荡荡的敞开的大门,“你想让我想想今天晚上我要弹什么吗?我可以先预习一下,请客吃饭算是很重要的场合,合理地来想,我是不是该预习一下呢?”
门外,有人走了进来,是杜义,身后还跟着另外一个人,这个人她见过几次,不在茶馆工作,是杜义在船队里的手下,名叫庞称金。现在是吃丧席的时间,他们提前回来应该是为了安排等下的会面。夏玉雪心想。
“阿九,在这呢。吃了没?”杜义朝她走来,面色有些沉重,有心事。
“还没。”
她回答,“菜还没烧好。”
“那个,这样啊,本来是想让你就在这对付一下的,但……别管为什么吧,你自己到外面找个地方吃。”杜义说着,从口袋里摸出一串钱递给她,分量够付她三顿晚饭了。
“呃,为什么……”
她故意问。
“说了别问嘛,跟你说了不关你的事不用管也别多问。拿着。”杜义对她敷衍到,把桌上的钱推到她面前,“吃完饭快点回来。”
“掌柜的,多……多了。”
“拿着,今晚结束付你的更多,快去快回啊。”
“哦。”
夏玉雪没再拒绝,将钱拿起来,朝杜义行了个礼,把琴和斗笠留在这,自己走了出去。
又是一个异常举动。
夏玉雪一边朝门外走跨过门槛,一边侧目,当然,她不回头是看不见杜义在大堂和那个手下商量,表情阴沉心中有事模样,也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的。
今天晚上会怎样?
拭目以待吧。
两个人行走在街道上。
“今晚他们俩都会带人,你看着,不说话,只吃菜。”孟定一边走一边对身边跟着的人说,用不是很熟练的日语。他双颊泛红,刚刚结束的宴席上他喝了不少酒,但一直把控着。他现在的头脑还很清醒,走路不要不晃。
身边一个和他同样身材高大的男人点了一下头。这男人穿着日本的长衫,两只袖子捋起来显出健壮臂膀,方脸上有一双竖起的眉毛,使其相貌看起来总是如怒目而视一般。
“见面是我说的,地方是我选的。但选的是杜义的地盘,玛尼伽又提出带人。”孟定继续说着,现在用的是汉语,他在跟自己说话,他点了点自己的下巴,一边走一边揣度,“听起来好像是大家都有份。”
两个人朝着茶馆所在的方向走去,此时街道上已经没有其余行人了。
“他们今天应该一直在想我要说什么。”他一边自言自语,一边笑了一下,笑得时候还是止不住酒气涌起来,“等他们听到不知道会怎么想。”
身为靠海吃饭四处跑的船长,他比起杜义和玛尼伽·康答的消息更加灵通。难波那边的消息,有的还没传到另外两人的耳朵里他就已经知道。他不是临时起意约在今晚吃饭的,这个念头自从竹村凉山死掉之后就开始有了。
很明显王红叶不会再回来当领导。
“我们这边需要个新的头。”
那本该是竹村凉山的位子,但老头已经死了。照例王红叶会指派另外一个人接任。照例那个人就是常帮办,但是常帮办现在也在难波赶不回来。照例他们要先选一个人暂代事务。
按照顺序往下排,下一个就是玛尼伽·康答。就像白天说的那样,这女人不仅仅是会计,实际上干的是军师的活,是除竹村总管还有常帮办的第四把手,这是大家公认的顺序。如果玛尼伽·康答接手暂管,那么王红叶很有可能就此顺水推舟就让她这么干下去。
但是别忘了,杜义是常福光的副手,也是实际上在干帮办工作的那个人,缺少的只是一个名分而已。更重要的,如果是杜义暂代,常福光回来之后位子就会还回去,一切合情合理。
所以,两个人都有可能。关键是怎么选。
选对很重要。当初他就是因为选对了,跟着王红叶才坐到今天的位置,才能当船长里面的一把手。虽然同样差点死在那荒岛上,但所谓富贵险中求。他现在在帮里的地位只在杜义下面,和杜义一样,他现在缺的也只是一个名分。
除了这两个人,也不是没有别的人选。
比如他自己。他就是现在的第三号人物。竹村凉山,常福光,玛尼伽·康答,杜义,孟定,现在帮里公认的就是这么个顺序。前两个人一个死了一个不在,就剩后三个了。
“呵。”孟定想到这,笑了一下,笑容带着酒气。
即便只是暂代,即便后来要还回去,也能趁这段时间捞好处,还回去后也肯定不是官复原职肯定能往上升。当然,也不是非得还回去。
“牛鬼,家伙带了吗?”孟定向身边的男人问到。男人伸手拍了拍腰侧,那里的长衫布被风吹动隐约显现出短刀的轮廓,“好,但我不发话,你别掏出来。”
“也不知道他们带没带呢。”
他又用汉语自言自语到,笑了笑,“希望用不上吧。”
今天白天他试探过两人的口风,他们似乎是站一起的,都说没那个意思。但那都可能只是说说而已走个过场,今晚要说的恐怕才是真心话。
他今晚得听点真心话。
孟定此时已经走到了茶馆门前,看见杜义还有杜义手下的那个叫庞称金的人站在那,杜义靠着门框,一只脚踩在槛上,手里捧着个小茶壶看着他们。
“来了,老孟?”
“来了。”他笑着点头回答,声音宏亮如钟,和刚才的低语完全不同,“康答女士到了没?”
“还没。”
杜义伸手指了指客栈内,“菜也还没烧好,你先上楼喝点酒吃点小食,受累等等吧。”
“她没来正好,我有几句话先跟你说。”
“您还是等她来了再说吧。称金,先招呼着孟船长。”杜义对着茶壶嘴仰头喝了口茶,没正眼瞧他的模样。
果然是站一起的。
“好,好。”孟定脸上堆着笑,没坚持,跨着门槛朝里走,心里盘算着这两人是打算在门口先说什么。
“诶,老孟。”杜义在他身后又说,“今晚我还请了个弹曲的乐师在场,人还没到,先知会你一声。”
“有外人?”
“也不是我要请的,玛尼伽非要我这么搞。我也不想把人扯进来。”杜义叹了口气,“这样,我们到时候先喝点酒,要谈正事的时候我就让她离开。没事吧?”
“没事,你的地方当然听你的了。”孟定听出了对方的郁闷,心想倒也不是铁板一块,跟着庞称金朝楼梯走去。
晚霞此时已经消散。
他好像说了很多,但全都是已经说过的话,没有新的信息。我觉得你只是觉得场景转换之间要插一段而已,并不打算让我提前知晓内容。
还是,拭目以待吧。
夏玉雪在吃饭回来的路上见到了玛尼伽·康答,以及今天下午和其一起去教堂的姑娘,砚。
玛尼伽·康答的手中提着灯笼。
这样作为保镖的砚可以空出双手。
“真巧,阿九姑娘。”
其实一点也不巧,就是你让我留在这的。
你指双关。
“是啊,嗯,康答女士。”夏玉雪对着穿白衣披纱巾的女人回以一个微笑,说,“您也是要去茶馆吗?”
“是的。”玛尼伽·康答说,抬手向跟在身边的人,“这位是砚小姐,与我同事。”
“您好。”她和那个姑娘打了个招呼,转而继续对玛尼伽·康答说话,“我是吃完饭去那里。我听杜掌柜说,他今晚请您吃饭,并且要我留下来弹曲?”
她没说是谁要自己弹曲,她想看对方会不会主动承认。如果谨慎行事不会承认,如果试图亲近则会。
“阿九姑娘,希望你别介意,其实是我希望今晚能见到你。”女人承认了,“我想能再听你弹几首曲子。”
以及再问我更多问题?
夏玉雪没回答,只是微笑。
三个人朝着茶馆所在的方向走去,玛尼伽·康答手里的灯笼照着前方的路,更远处是一片漆黑,隐隐只有几点灯火闪烁,刚入夜的天空中同样只有几点星光闪烁,上弦月在头顶。
“我觉得你给我一种特别的感觉。”
玛尼伽·康答走在她身边,又开口说到,带着笑,灯笼光摇晃着照着那张脸,显得笑容阴森,“我说不上为什么,但我觉得你和别人不一样。”
那是血的作用。
“是吗。”
夏玉雪轻声说。
“你不叫夏阿九这个名字吧?”
“……”
“这应该只是一个出来行走用的名字。”玛尼伽·康答继续说,“方便告诉我你的真名吗?”
如果你听说过我就不能告诉你。
“不,不太方便。”
夏玉雪装作尴尬地笑,摇摇头。
“对不起,是我过界了。”女人轻轻点了点头,“我第一次和你见面就问了许多问题,现在又在继续问。我这样做不礼貌。”
“……”
“我也为此向你道歉。”
“您太客气了。”
“今天晚上我会专心听你弹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