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刺耳,但是响亮。一口气从胸中抒发而出,一股劲从腰腹涌上双手,她再次贯彻全力劈砍。这一击比先前更为沉重,泉谷仓不得不躲开。
好多人啊。我能撑住吗?没有血我怎么能撑得住呢?就算有人在上面帮忙射箭我也撑不住啊。来了多少个?海面上一艘一艘的小船,跟蝗虫一样在往这划。有多少倭寇?三十?五十?七十?一百?对他们只是些喽啰打不过我,但是一百多人一齐上来我累也要累死了啊。我当时干嘛要答应下来这个交易?我为什么要帮一群倭寇打另一群倭寇?我撑不住啊。
没办法了,必须撑住。
现实。
她突然感觉一阵眩晕,很短暂但是很强烈的眩晕,一下子就过去了,就只是稍微一点点的震荡而已。但是唐青鸾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刚才的休息还不够充分,不足以完全补足体力,刚才的那一下用力让自己在瞬间气力不接。
虽然只是一瞬,但有了这一次就会有下一次,下一次的反应会更明显,会致命。
每次战斗对于身体和心灵都是一次考验。只要手执武器站到对手面前,只要战斗开始就必须坚持到最后,否则就是死。
一瞬间的恍神,一瞬间的停滞。
泉谷仓趁此机会出刀反击。
“我要先出招,你要躲开,然后你在我调整下一次进攻之前,抓住我的动作空隙进行反击。你的动作要快,你的眼睛要看准,你出手时不能犹豫,不能停顿。准备好了吗,青鸾?准备好了我们就继续练习。”泷川俊秀在教她。
现实。
唐青鸾后撤一步,躲开泉谷仓的刀。她狠狠咬了一下嘴唇,疼痛和血刺激让她醒过神来。
看准,对方后手的空隙。
果断,抓住机会。
“哈!”
她再次喊叫,手中刀在身旁抡起,手臂上抬斜向下砸去,砸向泉谷仓暴露的肩膀位置。
“当对手站在你面前,手中武器指向你时,因为是正面面对,你能看见的只有一个点,所以你不好判断远近。所以很多时候,战况激烈的时候,你沉浸战斗的时候,你会疏忽,你会自以为退到了安全的位置结果依然被击中。所以时刻保持警惕,算好距离。”上泉秀纲在教她。
现实。
泉谷仓向旁侧避让,抬起手中的刀,格挡,挡住了她的攻击,手臂上抬将太刀推开。
对面人前进一步,转身刀尖朝前朝自己刺过来。
唐青鸾朝后退。
一步。
两步。
双手转向左边,太刀旋转划圈防御。
再退一步。
太刀击中伸向自己的刀尖,化解攻击。
“哎哟唐君,咱们对练而已不要用那么大劲。我说实话我没你那么厉害啊,我学剑才两年,除了在这之外出了门到街上一起架都没打过。你都跟人动过真家伙呢,身上都有疤呢,你比我帅多了,我都应该喊你前辈。唐君前辈跟我打的时候放放水呗,配合我一点嘛,打慢点,打轻点,让我能接得住,拜托拜托,手下留情,请对我好一点,多谢。”米户……呃……米户在教她……呃……是这样吗?
现实。
泉谷仓再次上前进攻,唐青鸾太刀格挡。再攻,她迈步变动身位再挡。对面人出手的速度比她要慢,所以她也在相应地放慢速度与之配合,克制自己的动作,克制自己的力气,接住对方的每一次进攻。现在还不是决胜的时候。
接连不断的攻防。
刀与刀之间互相撞击,发出冰冷的响声,迸溅火花。
“看到抬手就要想到落刀,看到后退就要想到复进,收回去是预备突刺,放低是预备撩击,高举是预备劈砍。有的招最好接下,有的招最好躲开。学会预判,观察手、脚、腰、眼神,永远提前想一步,提前做好准备。”永见船正在教她。
现实。
唐青鸾观察着泉谷仓的双臂运动,不断调整自己的太刀,将攻击接下。观察着泉谷仓的双脚移动,相应地前进后退,保持距离。观察着对方的眼神,预判下一击会在何处,会在何时。
她正在逐步掌控战斗。
平冢左马助的刀会在何时出鞘?靠近的时候?远离的时候?行礼的时候?说话的时候?眨眼的时候?目光偏转的时候?攻击之前还是攻击之后?吃饭睡觉的时候?下棋的时候?独处的时候?在人群中的时候?精神最紧绷的时候?最松懈的时候?你永远都想象不到在何时会有一双如鹰一般锐利的眼睛盯着你。在你最意想不到的时候,那柄刀会脱鞘而出取你性命。
现实。
时候到了吗?
还没有。
她继续进行防御,双眼紧盯着对面的人。
等待,坚持。
八月初二,那天没有做测试,她们在练剑。冈田片折的剑术比她曾经见过的几乎所有对手都要高。双刀,两柄很长的太刀,冈田片折挥刀的动作让她感觉很奇怪,很别扭,很难防备。冈田片折告诉她那是因为节奏,每个人的身体动作都有节奏,挥剑,回收,挥剑,这样的节奏。那双太刀的左右节奏不一样,两种不同的节奏叠加在一起,就像两种乐器在同时演奏,所以音乐可以显得丰富,招式可以显得复杂。在冈田片折的讲解之后她们又一起练习了一会,她觉得自己好像开始理解这种节奏了,觉得自己可以更好地应对了。就像跟随音乐起舞一样,她跟随着对手的节奏做出相应动作。那天她流了很多汗,感觉比平时放血测试还要累,但她也感觉比平时更开心。
现实。
她开始加快自己的节奏,一点一点的,自己的动作每一步都比上一步要更快,更快地格挡,更快地闪避,更快地呼吸。
对面的人也在相应调整攻击节奏。
刀刃相撞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在变快。
就像激烈的乐曲,就像忘情的舞步。临近结尾的时候,越来越快,让奏乐的起舞的人,心跳也越来越快,思绪也越来越快,渐渐沉浸其中。
再快一点,再快一点。
唐青鸾感觉汗水沾湿了额前的头巾,她不知道自己还能这样控制节奏多久,不知道现在究竟是自己还是对面人在控制节奏,不知道最终坚持不住的究竟是谁。但是很快就能知道了。
结束的时候就要到了。
“用手腕托举剑的重量,用手腕去控制剑的路径,用手腕去挑,去划,去拨,去抵挡。”曲秋茗站在场地中央,面对围绕她的专注聆听的道场众人,手握着十字剑,手腕运动,剑在唐青鸾的身上指点。唐青鸾用目光侧瞟,看着少女手中的剑,剑尖稳稳地随着手腕上下移动,十分灵活。
现实。
时候到了,她知道。
唐青鸾突然身形后仰,朝后退去。泉谷仓的刀从她眼前快速掠过,挥空。
她左手松开,右手手腕运动,控制着手中的刀向上抬起,右手伸直太刀指向对面脖颈。
左脚在后蹬地将身体朝前推,右脚迈出跃进。
右手将刀送出去。
单手突刺。
右手稳稳地握着沉重的太刀,刺向泉谷仓。
泉谷仓望着自己,那双眼睛中没有惊诧也没有恐惧的神情,只是冷静的注视。
迈步向旁避让,躲开了她的突袭。
在战斗的过程中他始终保持冷静。他一直在看着我,观察我的行动,观察我的花招和技巧,他不停地在随我的动作调整自己的节奏。他在乘胜追击的时候没有大意,在战况不利的时候也没有慌乱。他的反应很快,他做好了预判。他知道我在做什么也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也要学会像他一样保持冷静。
现实。
泉谷仓让到她的身旁,在她停下脚步之前,已经双手握刀抬起,预备反击。
唐青鸾侧目望着他的动作。
右脚踏地,身体向回扭,转腰,右手回收将手中太刀拽回来。
左手举起与肩同高。
泉谷仓的刀挥出,横扫向她的耳边。
她的刀向下扫动半圈,撩向身旁的人。
铛——
两柄刀相互撞击。
火花。
泉谷仓的双手握刀向上抬起,被震开了,他身形微微摇晃,向后侧仰去,他后退半步试图保持平衡。
唐青鸾的刀举过头顶,左手上举握住刀柄。唐青鸾冷静地望着他,算准距离。
“吔啊!”
喊叫,发力,屈膝,弯腰,双手持握,挥刀砍下。
刀锋从泉谷仓身前划过。
鲜血喷溅。
殷红的血,炽热的血,黏稠的血,腥咸的血。
唐青鸾的脸上,身上洒满了血。
她听见泉谷仓的喉咙里发出轻轻的一声咕哝。
她双手握刀,重新抬起上身,双手抬起,又一记撩拨击中眼前人。
更多的血喷洒。
在秋季的惨白阳光下。
泉谷仓向后退去,无力的手再也握不住刀。
刀落在一片血迹中。
他继续后退。
站定。
沾血的绷带散乱。
一声咳嗽,带着血,最后的一口气。泉谷仓的身体歪斜,向旁侧倒去。
倒下就没有更多的动静。
战斗结束。
战斗结束了,又一场战斗,又一次经历,每次经历都是一次学习,每次学习都带来一次改变。你已经改变了。
你杀了一个人,这是件好事还是件坏事?不好也不坏,这只是个事而已。发生了就是发生了,就这样了也就这样了。不需要去想其中深意,不需要去纠结,去懊悔,去难过伤心。死去也就是死去,今天这里死了很多人,那又怎么样呢?庄无生也死了,那又怎么样呢?这就是现实。
早上睁开眼,看见外面天气晴朗是现实,下雨也是现实。为什么要因此喜悦或难过?晴天就出去玩,雨天就窝在房间里看书。就是这么简单的道理。庄无生还活着,你就和他一起回去。庄无生死了,你就自己回去。就这么简单。何必想着去改变什么呢?没有改变的必要,越改越复杂,越改越心累,结果改到最后甲方说还是第一版最合适。
所以走吧,回去吧。看面前,南方,远处的道路上有一匹无主的马在那里驻足,是不是泉谷仓的呢?也许是也许不是,有什么关系呢?何必去想这些问题呢?现实就在你的眼前,路就在你的脚下,走吧,骑马回去。
回去,因为你想这么做,仅此而已。
回去也不一定一切都会好起来,同样的只是想这么做而已。
这就是现实。
唐青鸾手握太刀,站在原地,俯视地上的尸体。风迎面吹拂,将发丝黏着到脸上。脸上湿漉漉的,全是血,被风吹得凉凉的。青色的衣衫也被血染了一大片,她沐浴在血中。
尸体不会再动。
唐青鸾抬起手,裹着绷带的手掌拂过脸,抹过眼睛,脸上的血被抹掉了一些,但还有,掌心红红的一片也是血。
心,平静地跳动。什么都没有想,什么都不用去想。
走吧。
深深地吸一口气再吐出来,血的腥味让她难受,风的清新又让她好受。她嘴角动了动,向上仰了仰,然后又落下。她内心平静,黏糊糊的血不会困扰她,但最好还是在离开这里之后找个地方洗一洗以免引起别人注意带来更多不必要的麻烦。
她平静地将太刀在裤脚边抹一抹擦去血迹以免锈蚀,将刀收入鞘中。
平静地迈步,走。
不要回头。
去继续走自己返程的道路,面对自己的现实。
“……青鸾。”
她听到背后有人在叫她,她继续走,一步接着一步,没有停下,继续走。
“青鸾!”
她继续走。
“等一等!”
那种急切的呼喊让她有些心烦了。心烦了就回头吧,毕竟这也是要面对的现实。
“嗯?”
唐青鸾停下脚步,手按上腰间的刀,转过身,背后,一个趴在地上的人,两个站立的人。她看着泷川俊秀,青年手捂着胸前的伤口,还有力气站着还有力气说话,看来伤得没那么重,看来能活下来,“想说什么?”
“……我——”
“哦,差点忘了。”对面,站在那的人刚开口,唐青鸾就打断了他的话,语气平静,伸手指向远处,“那个叫浪花手之助的人还活着,我把他打昏了,在一间破屋里。我不知道是哪间,你要去找他的话你得花些时间慢慢找。”
“我……”
泷川俊秀站在那,愣愣地,失神地看着她,表情哀伤,为什么哀伤?这只是现实而已,“我……有别的事要跟你说。”
为什么要说?只是现实而已……这话什么意思?
“说吧。”
她简短地回应,神色平静。
“我知道你现在不会愿意听这些……发生了这些事情之后,你不会想再听我讲话的。可是……可是我还是要说……”
“说吧。”她有点不耐烦了,“我不是说了让你说嘛。我站在这又没走,我听着。”
反正,不管说什么,现实都是如此,所以听一听又能怎样?
“好吧……”
俊秀犹豫着,眼神游移,停顿,然后目光重新望向她,继续说,“你还记得我之前,在……在这些混乱发生之前……和你说的事吗?”
“不记得,你再说一遍。”其实她记得,她想看对面人的反应,虽然那不关她的事但她想看。
“……好吧。”
泷川俊秀又一次停顿,闭上眼睛定了定神,似在凝聚决心,“我对你说,你误会了。你抢来的那封信和……我的计划没有任何关系。我是自己一个人在暗中行动,他们……我的这些同事,还有足利将军,他们对此并不知情。”
“你的计划?”唐青鸾观察着对面人的反应,看不出什么。于是她又明知故问,“是什么?再说一遍给我听。”
“……我在和一个退休的大臣密谋,组织一群倭寇去明国抢劫。用抢到的财物资助足利将军的事业。”泷川俊秀将她早就知道的事又说了一遍。
唐青鸾看着。
对面人有反应了,王红叶朝泷川俊秀瞥了一眼。这一眼足够给予她必要的答案,这一眼足以让她明白其中意味。
王红叶不知道这件事。
她想。
这个现实能让自己感觉好一点吗?这个现实是她需要关心的吗?
“哦,这件事。”唐青鸾故意轻轻点头,目光重新回看泷川俊秀,“我知道了,那你接下来想对我说什么?”
“……我想……我想请你把信……还给我。”俊秀环顾四周,似乎是因为说不下去了所以停歇喘息,“……虽然现在已经搞成了这个样子,但是……但是我还是要把信拿回来。因为……如果信带回明国,明国的官方知晓后,将军会……会很麻烦。我……我必须如此请求你,我必须……这是我的责任。”
“那,俊秀,我为什么要答应呢?”唐青鸾平静地看着他的样子,内心没有不忍也没有纠结,内心很平静,“这是你的责任,不是我的。”
“信上的内容……和我的行动无关,足利将军他对此确实不知情……相信我,他真的不知道。我……我这样做也是为他考虑——我不是在为自己辩解,我只是说……我不能让将军牵连其中,这个错误是我一个人的责任,我犯的错……应该只有我一人承担。”
“不是还有个大臣吗?伊东家老?”唐青鸾笑了笑,“我知道他的名字和身份。他才是主谋,是他指挥你行动,他的责任不是比你更重吗?”
“……对,是的……”泷川俊秀机械地点着头,目光偏转,在思考,“这个问题让我解决吧……或者你……按你的想法行动吧……但是无论如何……都和将军无关。所以……所以眼下,请你同意我的请求,那封信……我请求你把信给我。”
“俊秀,我还是同样的问题,我为什么要答应呢?”她平静地说,又问刚才已经问过的问题,她没再继续笑,她说话时神色平静,“我的意思是,我这样做,对我有什么好处?”
“我会给你另一个证据。”
泷川俊秀回答,望着她,“一个你需要的证据,真正和此事有关的证据。”
“继续说。”
唐青鸾站在原地,观察他的神情,“什么证据?”
“我有一封信,是我的认罪书。我在上面写清楚了这整个计划的经过,还有我在其中参与做的具体事情。”对面人说着,语气没那么磕磕巴巴的了,“那上面有我的签名,我的纹章和我的指印,那是一份很可靠的材料。我想那它做交换,你把我的信带回去吧——我知道你一定要走要回去明国——你把它带回去交给明国官府,他们会认真重视的。”
“只是一封信?听起来……我不知道,感觉不太行。”自己手上拿的好像也只是一封信。因为其余可能的证据,如冈田片折所说,基本都销毁了。
唐青鸾注意到,王红叶又朝身边瞥了一眼。
“……对,当然,是这样的。”泷川俊秀又想了一下,只是短短的瞬间停顿就再次抬头望向她开口,“那么,我也会和你一起去明国,我可以去那里认罪做证。我会和你一起去。”
一起回去?
啊不,对我来说是回去,对你来说不是。
唐青鸾注意到,王红叶在听到这句话之后,目光没有变动。
她注意力转回来。
“你要和我一起回去吗?”
不是……对他来说不是回去啊,刚刚才想的怎么说出来又错了?唐青鸾抬手让对面人先别回应这句,“这个嘛,先不提这个。你说的那封信,你的信,在哪?”
不对劲。
她感觉自己不对劲,心跳有点不对。
血腥味有点不对。
黏糊糊的感觉有点不对。
风吹过来感觉不对。
哪哪都不对劲。
怎么了?
哪里不对劲?
“我交给红叶了。”泷川俊秀目光转向站在他侧后方,距离更远的人,“昨天,我让她找人把信送到难波那里——用一个盒子装起来秘密送过去。我知道你要是回去一定会从难波走,所以提前这样安排。我不敢把信带在身上,怕被……我的同事搜到。那封信,我们一起去难波,你就能看到。”
我们是几个人?
不对劲。
唐青鸾眉头皱起,表情不再平静。
“也就是说,你现在没拿着?”
她问。
“不,没有……你……你是不是不相信我,青鸾?我知道……我明白你已经不会再相信我了,但我说的是真的。这确实是真的,红叶知道,我确实把那个盒子交给她了,你……你会相信她的话吧。”泷川俊秀的话语又开始断断续续磕磕巴巴,他转向身后一直立在原地的人,“红叶……那个盒子,我交给你的那个,你知道那里面有封信对吧?你知道的——红叶你说句话啊!”
王红叶只是立在那里,手握着火绳枪,枪口低垂。她双眼看着唐青鸾,没有转移视线,也没有开口说话。
“我觉得她应该不知道那里面有什么,即便是信,信上又写了什么。”但这不是沉默的原因,唐青鸾知道沉默的原因。她避开王红叶的目光,专注看泷川俊秀,克制着不对劲的感觉,试图让自己重新平静下来,“俊秀,你现在还是听我说吧。”
泷川俊秀重新看向她。
沉默,等她的话。
她也有点不敢继续看那恍惚的难过的目光了。
也许归根结底她还是她自己。
过去的那些经历也是现实,不是能在此时轻易改变的现实。
唐青鸾深吸一口气。
闭上眼睛,整理自己的思绪。
……你还打算想什么?
睁开,看着,对面,泷川俊秀脚边倒伏的尸体。
低头,自己脚边倒伏的另一具尸体。
她沉默。
流了好多的血。
她想。
这就是现实,只要清楚这一点,就不会再纠结,再逃避,再犹豫不决游移不定。你现在必须面对现实,这些血就是现实。看着血,不要再想别的。
她想,她望着血。
自己的脸上身上也湿漉漉的全是血。她全身都是血。这还不够吗?有了这些,还想要什么别的血呢?
她想。
不用再想。
心跳再次慢下来。
风再次吹拂,吹得脸上凉凉的。
阳光依旧惨白。
她感觉稍稍恢复平静。
重新抬头,直面。
目光平静且专注,望着前方,对面的人。
唐青鸾开口。
“俊秀,现实是这样的,你说的那封信,你现在没带在身边,没法让我看见。所以我不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我确实无法再像以前那样信任你。”她说。
“青鸾,相信我——”
“不,我不能相信你,我也不想相信。”她打断对方的话,继续说,“但是无论如何,无论是相信还是不相信,无论那封信究竟存在还是不存在,我都不会接受你的条件。因为我现在唯一能确定的是我有一封信,既然如此那么我就要把这封信带回去。”
“我可以和你一起——”
“不,我不希望你和我一起回去。”
她望着对面的人,继续说,“你愿意去哪是你自己的事,和我没关系,但我觉得你应该回你自己应该回去的地方,我们要走的路不是同一个方向。你不要在我身边,我们不要再见。现在这个样子,我还怎么能和你一起呢?”
“青鸾,我知道你很难过,但是——”
“我没觉得难过。”她望着对面的人,平静地说,“只是接受现实而已。”
“青鸾!”
王红叶站在对面,始终一言不发。
“唉。”
她别转目光,叹息一声,手抬起来摆了摆,“我不会做任何交易的,你顾好自己吧。”
“……”
对面再没有回应。
“我走了。”她转身。
对面也再没有任何声音。
唐青鸾重新面向南方。
空空的道路,那匹马还站在那里,秋季惨白的阳光照着,风迎面吹来。
她慢慢走,不知背后的人是否在望着自己。
别回头。
她没有再回头。
她慢慢地走到那匹马面前,抬手摸了摸。这匹马的脾气还算好,不像某个牲口那样讨厌自己。它应该还在那个村庄里吧,不知道过得怎么样,倒是有点想念,也许回去之后哪天我会去村庄那去看看它,虽说那天晚上才看到——别别别别别再提了好吧别再提了我们走吧。
回去吧,我必须回去,无论将要面对什么。
她手伸向背后,从腰布中抽出信封,有必要确认一下。信封上沾了点血,但是没有破损也没有烂掉,信还完好无损。
“……”
真的要把这个带回去吗?
别回头,别犹豫,别纠结,别想。
现实就是你手上有这封信那你就把这封信带回去,别的不要去想。
她跨上马,拽起缰绳,骑着马朝南方离去。
废弃的村庄。
遍地的死尸,遍地的鲜血。
道路上,三个还活着的人,受伤之后躺在地上说不出话默默旁观的纳谷壬生,站着的泷川俊秀,以及王红叶。巷子里的某间破屋还有昏迷的浪花手之助。
一片寂静。
秋季的惨白阳光。
伫立着的人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作。
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渐渐地传来脚步声。
暂居此处栖身的流民,渐渐地,一个接着一个,从巷道中、破房里、土墙后走出。一开始畏畏缩缩,面面相觑,然后发觉混乱的战斗已经结束便放下心来。饥饿的他们,便将目光盯上了那些四处游荡的马。
一匹马被众多人合力拽倒,其余地奔逃而散。有人捡起地上的刀枪杀死了这动物,大家开始分抢撕扯,等不及烹煮就将血淋淋的肉块塞入口中。
他们能活过今天。
纳谷壬生终于昏了过去。
直到他们围聚着开始搜刮死尸的衣服财物时,泷川俊秀才终于有所行动,喊叫着试图阻止,但没人在乎,他被某双手推倒在地,倒在血泊中。
王红叶一直站在原地,始终不曾移动,不曾开口,不曾做什么。流民们不认识火绳枪,但从她身上察觉到危险的气场所以不敢招惹。她就这样一直望着道路的去向,一直望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