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
当时他坐在自己的宿舍内,这间宿舍原本是他和泉藏人一起住的,现在只有他自己和一个布包裹的盒子在一起。大沼勘兵卫和泷川出云介来过了又走了。他把出云介揍了一顿,勘兵卫拉架的时候又把他揍了一顿,泉谷仓感觉脸有点疼。
勘兵卫和出云介告诉了他关于泉藏人的事情,把烧化的骨灰交给了他,勘兵卫说如果需要他们可以陪他一起去见父母,泉谷仓说不需要,所以他现在在想该怎么向父母解释说明。要怎么告诉老人,他们的一个孩子死了?自己的兄弟死了?
自己现在应该想什么呢?
泉谷仓坐在地上,在昏暗的房间中,弓着腰,双手交叉抵在鼻子下面,骨灰盒在他身边。他感觉自己的内心有一种强烈的情感在翻动,让他感觉很不舒服,很压抑,那种感觉是什么?是悲伤还是愤怒?他现在十分需要将那种情感发泄出去,但是又该如何发泄?出云介已经被揍了一顿,但光是这一顿揍依然不足,他现在十分想要做些什么。
他应该恨。
他应该恨泷川出云介,因为这都是出云介惹出来的麻烦。如果不是因为出云介想要留在平户陪老婆见丈母娘,因为个人事务离队,泉藏人也不会因此奉命留下来,也就不会死。都怪出云介!这个总是自把自为,不管队友任性乱跑的混账。从明国回来这一路上一直在惹麻烦,和海盗打架,帮老婆解围,带个莫名其妙的小跟班上船,一直一直不知道在搞什么东西!
泉谷仓这样想着,感觉脸上的疼痛更剧烈了,交叉的十指紧紧扣在一起。他现在应该立刻走出去再和出云介打一架才对,就应该这样,就要这样发泄自己的恨。
……不是这样的。内心的理智或者悲伤在此时又让泉谷仓冷静下来。不是这样的。虽然出云介没有说,虽然出云介也因此内疚罪己,但泉谷仓能够猜想到当时真正发生了什么。朝夕相处了二十余年,他还不熟悉自己的兄弟是什么脾气吗?当在平户遭遇那些喽啰,遭遇那个浪人的时候,一定是藏人主动向对方挑衅,不敌才会被斩杀,他相信出云介在那时也一定尽可能的去阻止去劝诫了。
泉谷仓回想起刚才揍出云介的时候自己问的那个问题:你兄弟死的时候,你又在想什么?
正是这句话让勘兵卫介入拉架揍了自己一顿。现在再回忆出云介当时脸上的错愕表情,这确实问得很过分。他不应该这样问的,不应该为这件事怪罪同僚戳人痛处,这不应该是出云介的错。不应该,可他就是止不住地恨!
他应该去恨那个看着就不顺眼的女人,出云介的未婚妻,那个海盗女,走私犯。平户那边的破事都是这女人造成的,虽然不明白其中曲折,但既然藏人在你那边住着,你作为主人就应该照顾好客人,保证客人的安全。现在人死了,出云介都过来了你怎么还能当无事发生一样,起码至少来看一眼说几句无所谓的客气话吧!这女人一身傲慢骨头,看人从来没好眼神,什么脾气?就这脾气还想攀高枝当武士夫人,你和出云介倒也算是一对绝配——
他这都在想什么呢?泉谷仓摇摇头,恨意侵蚀着他的思想,他不想这样。
他应该去恨那个明国来的小跟班,他第一眼看到就感觉——不对这根本不关对方的事,他当时那样想。
应该去恨平户的官府,藩主松浦隆信。
太远了。
应该恨派遣藏人留在那里的大沼勘兵卫。
啊?
……
泉谷仓低着头,双手移到了额前,十指紧紧相扣。乱,他脑子里一团混乱,太多思绪涌现,如潮水般起落,如火焰般侵略。
他知道自己不能这样去想事情。他出身武士家庭,他跟从名家大师学习念流的剑术,他一直按念流的心法修行佛学以锻炼自己的心智,一直维持着内心的沉稳平和。泉谷仓知道自己此时不能让恨意干扰思路,不能随意地责怪,随意地憎恨,这样不对,不该让仇恨蒙蔽自己的心,模糊自己的双眼。
……就像藏人,不该为无谓的逞勇好斗献出生命。
念及此,泉谷仓望向身边的骨灰盒。
紧皱的眉头渐渐舒展,湿润双眼的泪渐渐干涸。
他知道自己应该去憎恨谁。自己的仇人是谁,那个杀死自己兄弟的凶手,那个浪人。
平冢左马助,对吧?
没有右手的独臂中年男人,跛腿。
身心瘦削?表情严肃?
泉谷仓回想着泷川出云介的描述。他记住了。
听说这个人现在下落不明,但很有可能会跟着出云介到京城来。他会准备好的。
他会复仇的,现在他复仇的目标很明确,目光清晰,思绪清明。他很冷静。即便仇恨在心中,泉谷仓保持理智,因为他知道自己的仇敌是谁。他已经想好了,当和仇敌相遇的时候,会有一场令人满意的战斗。当仇敌死在自己剑下的时候,死者的怨念会得到告慰。
他伸出一只手,按在身边的骨灰盒上,心中默默发誓。
泉谷仓现在很清醒,很理智,很冷静。
现在。
现在……他差点杀了一个人,一个和他毫无关系,他根本就不认识,他根本就不想杀的人。
看错了,眼睛花了,视力不好,抱歉。
如果不是梅津加贺太目及时阻止,在刀捅入那个流民的身体,夺取其性命之后,他能做的只有对尸体说这种毫无用处的话。
自己是怎么了?
泉谷仓倚靠着破墙,看着前方,黑洞洞的室内穿梭的人影,看着内里的战斗,内里现在情况是怎样,浪花手之助在和那个人作战吗?战斗情况如何?这些问题,他现在一个也想不明白,也不想去想。
他现在心里有一种感觉,一种冰冷的寒意,一种低沉的情绪,一种悲哀。
这是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体会过的了,已经被仇恨的火掩盖得太久,已经在一次又一次的愤怒中丧失。
现在,此时,冷静的理智似乎重新回归,重新让他看清眼前。
泉谷仓扶着墙,朝前走去。
走近。
再走近,能够看见了。
昏暗的破屋内,几束阳光和黑影交错的房屋中,青色的身影在那里。
是她。
确信无疑的面孔,傻乎乎的脸,就是她。
终于追上,再见,泉谷仓没感觉到预想中的兴奋和激动。他只是看着。
这一切的意义是什么?
他思考。
看着,那个人在破屋中不断地穿梭,走动,不停地后退躲闪。屋中的另一个人是浪花手之助,此时双手握刀,追逐着她。这间破屋还算完好,不像其余的那样两面穿风,唯一的出入口就在正对着泉谷仓的那面。她在屋中逃窜,试图从出口逃跑,而浪花手之助则总是将她挡下,用刀将她逼退回去。
浪花手之助似乎不敢贸然动手,到底是没杀过人的年轻人,到底还是重视队长的指令要抓活的,在战斗时还是会有所保留。虽然手中舞动利剑,但只是在封锁对方去路,没有死命逼迫。
至于她。
泉谷仓看见,她双手空空,她的刀还在腰间,随着动作晃荡,未曾出鞘。泉谷仓看见她脸上的表情,咬着牙,皱着眉,疲惫,虚弱,惊恐。她现在的状态弱得很奇怪,虽然逃命奔跑和与敌周旋的确会耗费体力,虽然被困死地的确会令人心慌意乱,但也不至于那么弱,动作那么慢,神色那么紧张吧?
只是在演戏吗?但是即便是演戏,面对持刃的追捕者,身怀重要的必须要守护的物件,这样一昧示弱,一昧躲闪也未免太冒险了。她竟然连刀都不愿抽出。
为什么?
她为什么不愿意拔刀?这小傻子在想什么呢?都这样了还不想战斗,还是只想逃?她又在顾忌什么呢?
泉谷仓此时觉得自己知道答案,现在冷静下来的理智的他知道。
屋中,她又在后退,浪花手之助追上去,试图将她迫到墙角,舞动手中的刀威慑。
她站在原地左右摇动,似是在观察对面的动作判断该向何处躲闪,决定下来之后便突然俯低身体,向左侧跃动。
浪花手之助挥刀追击。
她弯腰扑倒在地,在地上滚动着,在光束中翻起一片尘埃,躲开封锁的刀,动作很灵巧。
浪花手之助转身试图回击。
她抬脚,在对方转身之前一脚踢中手之助的腰间,将其踹在墙上。
然后便继续朝出口,朝泉谷仓跑过来。
泉谷仓想站起,但是脚没力气。
她跃出房屋,看见了他。
“……”
愣住,两边都是。
“泉大人……”青衣的年轻人看着他,疲惫的脸上显现复杂的纠结神色,僵在原地,开口,低低地说,“我……”
她没机会说完,泉谷仓感觉身边一阵风掠过,梅津加贺太目举刀朝对面的她跑过去。
“……”
泉谷仓站在原地。
他知道对方没说完的话是什么。
梅津加贺太目发起攻击,不似浪花手之助那般克制,跃至对方面前全力朝她劈下一刀。
她及时反应,连忙后退避让。
泉谷仓知道她也知道,这一刀是要取性命的杀招。
这一退又回到黑暗中。
梅津加贺太目追赶上去,复一刀挥砍。
她再次朝后躲闪。
她的背后,浪花手之助转身,朝她进攻。
黑暗中,光束映照下,两柄刀不时闪烁寒光。
“……”
泉谷仓站在外面看着,看着她的动作,她的应对,专注地看着她的表情。心中冷静,理智。
同时,心中还有些微的期待。期待什么?
她继续躲闪。
太刀在鞘中,在腰间晃荡。
她朝向房屋一边退去,梅津加贺太目和浪花手之助,两人追着她,又一次朝她攻击,逼迫她再次后退。
她试图像刚才那样往一边绕。
但是现在不比刚才,现在多了一个人,梅津加贺太目及时反应,封堵她的逃跑路线,浪花手之助也从另一边追上。
浪花手之助挥刀攻击。
她迎着对方跑去,在对方的刀落下之前撞到其身上,用肩膀抵住落下的手臂,将其推开,夺路而逃。
泉谷仓知道她也知道,两人中浪花手之助是较弱的一方。
但是梅津加贺太目的反应很快,经验老到,立刻追赶上她,在她背后挥刀,她仓促地跳跃,险险地避开了致命一击。
逃跑的节奏因而被打乱,浪花手之助有机会反应,继续追赶。
泉谷仓在观战。
冷静,理智地分析。
现在不比刚才,现在多了一个对手,一个比没杀过人的后生更难应付的对手。并且在梅津加贺太目的进攻节奏影响下,浪花手之助也不再保持克制,刀招也开始变得凶险。
她的处境很危险。
泉谷仓看着她,看着她腰间未出鞘的太刀。还要坚持到什么时候才出鞘?坚持刀什么时候才肯放弃愚蠢的不讲时势的任性的仁慈?
你这天真的白痴要坚持到什么时候才放弃逃跑,选择战斗?
期待,悄然无声地再起……
她被逼迫地连连后退,眼看就要抵上墙壁,眼看就要退无可退。
对面的攻击一下快过一下,一下凶险过一下。
当她被逼到绝路的时候,对面不会停手,对面会继续进攻,会要她的命。
他知道她也知道。
期待……
泉谷仓专注地看着战斗。
他看见。
对面,两柄刀在空中划过两道弧线,分别从右上和左下方向朝她攻来。
而她,伸手摸向腰间的太刀,伸手握紧。
终于吗?
泉谷仓仿佛听见她闷闷地一声哼,带着无可奈何又忍无可忍的情绪。
她握刀的手猛地挥动。
——
什么紧绷着断裂了。
嗙——
嗙——
两声击打,两道弧光偏折。
终于。
迅速,漂亮的回击,先后将两个方向的进攻完美地挡下。
这是自己的期待吗?泉谷仓双目圆睁,黑暗中,看见——
看清,他愣住了。
……啧。
黑暗中,身着青衣的她,此时手中确实握着刀。
只不过那柄太刀上,黑色的鞘还留在那里。
因为甩刀的动作,鞘松脱几分,显出几分刀刃寒光。
她方才将刀连带着鞘从腰间扯下,那断裂的声响源自刀绳,现在刀绳垂挂在鞘上。她在黑暗中站立,伸出另一只手握住刀鞘,回收,将鞘再次合上,让那抹些微的寒光再次消失。
“……”
泉谷仓看着。
她站在黑暗中,握着合鞘的刀,面对对面的两名对手,她的脸上依然是纠结的神情,眉头紧紧皱起,嘴唇紧紧抿着,压抑着。
泉谷仓听见自己的磨牙声,咯咯作响。
理智,冷静,理智……
……所谓的死灰复燃,是从那点点火星开始的。
只要火没有完全熄灭,还有残余,不管多么微弱,只要再煽上一阵风,再添上一把柴,就要再烧起来。
刀鞘,又是刀鞘,还是在用刀鞘,现在依然在用刀鞘。
对面,二人进攻。
黑暗中,寒光闪烁。
她这次没再向后退去逃跑,她举刀迎击。
然而是合鞘的刀。
啪——啪——
又是两声撞击,光束下灰尘飞散,其中夹杂着刀鞘被击打而起的木屑。
唐青鸾挡住了攻击。
迈步,朝左侧跑去,貌似逃跑。
左侧,浪花手之助上前一步堵截——蠢货!没杀过人的经验不足的蠢货!
泉谷仓咬紧牙,牙根酸痛。
火又开始烧灼了。
她抬手用刀鞘拨开浪花手之助的刀,而后握着鞘的右手朝前一送,刀鞘顺着刀身滑出。金属包裹的鞘末端打向对方面门。
浪花手之助未能料到她的反攻,未能及时回防,黑暗环境中未能看清她的路数。
嘭——
他面部受击,踉跄着向后退去。
而她,追赶上前,再次甩动刀鞘朝他的头打过去。
嗙——
响亮的一声。
结实的一击。
黑暗中,浪花手之助的身体朝一侧歪斜,倒落在地——
终于!
火又窜起来了,毒池也开始暴沸!
过去的记忆涌现。
脸好疼啊!
昏暗的室内,她,转身应付扑上来的梅津加贺太目。她,面容依然纠结,眉头依然紧皱,她依然在压抑,她手中的刀依然不曾出鞘。
但是,室外的他——
“呀啊啊啊啊!”
泉谷仓喊叫着,感觉双脚重新充满力气,奔跑着,他举起手中的刀,朝室内,朝她跑去。
冷静,理智——再也没有了。
她看见了自己,她神情惊恐。
刚才那句没说完的话,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想说抱歉对不对?
这种话现在毫无作用!
你要抱歉的多着呢。
毁我的脸,杀我的仇人,□□的队,一直逃跑,直到现在还在逃避,直到现在还不肯拔刀,还不肯直面生死战斗。
还要逼迫你到什么时候,要追你追到什么时候?我不会再让你逃了,我不要再追了!我已经受够了!
现在我就要结束一切!
和我打!
五月末。
当时是一个晴天,他们在明国南海的一座小岛边,准备启航返程。
“我们到这来干嘛的呢?我真是觉得这么跑一趟没有必要。”泉藏人站在他身边,倚靠着船舷,手搭在船壁上,望着刚刚从踏板走上船的泷川出云介,“我觉得出云介前辈这样做不对。他不应该为了他自己的事情耽误我们的任务,让我们帮忙救他老婆——还不是老婆,现在还是未婚妻。我觉得这叫假公济私。”
“我倒是可以理解,毕竟是对他来说很重要的人。”他当时那样说,平静地望着出云介和勘兵卫在对话,望着泉藏人。
“是很重要但没有任务重要吧。我们在做的可是关系到国家命运的事情。他可以自己带些人来这嘛,没必要让我们一起过来帮忙。”
“我觉得出于道义我们也该帮他一次。”
“我们是应该帮,但他不应该让我们帮。”泉藏人摇了摇头,啧啧了两声,但脸上表情并没有显现得很厌恶,只是想到什么就说什么而已,“他让我们帮,说明他觉得他自己的事比我们的事重要,这是不对的。如果人人都这样想都这样做,大家的事就做不成了。”
“你还年轻呢,藏人。”泉谷仓对此只是笑了笑,“等你再多经历些也许就有不同的考虑了。人和人的想法不同,权衡也不同。有的人重视理想,有的人重视利益,有的人重视家庭。这事没法苛责也没法改变。”
他自己也年轻过,也有过这样的热血。现在干了这么些年就变得只是按部就班了……再干几年也许就跟海老名弹正一样只想混日子。
“勘兵卫队长也不年轻啦,但是也还没结婚,家里也……也没别人,他自己一个人全身心为公奉献。”
“所以他有那个觉悟当队长。”
“我只是觉得出云介前辈让我们来这和那些海盗战斗,这实在很不好。”
泉藏人望着那边,现在跟着上船的是一个穿红衣的女人,“如果出了什么意外,我们中有人因此受伤之类的怎么办呢?”
“那样的确很麻烦,幸好那些海盗看见我们就走了,没有发生什么冲突。”他也望着那边,看着女人傲慢的四处打量的眼神,看着出云介向勘兵卫介绍她,“也许出云介自有分寸,他是个很谨慎的人,知道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那就是他的未婚妻?”
泉藏人指着女人,注意力转移,已经没兴趣再和他继续讨论关于思想觉悟的话题了。
“我以前没见过但我想是的。”
“你觉得她怎么样?”
“不知道。”
他可不想多嘴议论别人。
“我觉得是个很难搞的人呢,她也是个做走私的海盗对吧?那些海盗原来也是她的部下?她能管住那么多人,一定很有本事——只不过现在好像也没管住否则也不用我们来这了。”泉藏人如此评论,脸上带着微笑的表情轻轻点头,“但即便如此,看她的眼神就一定是很有本事很有主见的人,在这样的场合看到我们,头也不低一点。她要嫁给出云介前辈吗?当武士的夫人回归家庭相夫教子吗?很难想象那个场景。”
“武士的夫人也有像这样的。历史上的巴御前、安养院,都是杰出的人物。”
“我不是说她不能成为那样的夫人。我只是觉得她就很适合继续做她自己的事业,而不是站在出云介前辈的身边。”
“这可不关我们的事了。”
“的确。”
泉藏人看着那边,目光又望向下一个登船的人,注意力又转移了,“诶,怎么还有人上船啊?这又是哪位?”
泉谷仓望着出现在眼前的青色身影。
“不知道,没听出云介说起过。”
“既然是从岛上来的,穿着明国的衣服——破破烂烂的衣服,那就是未来夫人的手下喽,但是干嘛要跟着上这艘船呢?别的人都是坐他们自己的船。为什么就这一个不一样?”
泉谷仓不是很在意这种问题。
“也许是和……未来夫人关系比较近的下属吧。”他忘了出云介未婚妻的名字,因为,不关自己的事。
“关系近也不至于跟上来这啊,出云介前辈会怎么想嘛。”
“出云介看样子也认识,所以就跟着了吧。”他望着那边的动静,看见出云介手中拿着一柄胁差,在给勘兵卫展示,指着青衣身影在说话,“但我觉得你说的也对,藏人,又带一个男人上船确实有点奇怪。”
泉谷仓不得不承认,自己其实很有兴趣多嘴说别人的闲话。
“啊啊,不是男人不是男人,看仔细点哦,是个女人。”泉藏人举起一根手指对他摇了摇,脸上带着得意的幼稚笑容,“我认识像这样的。”
“女人吗?”
泉谷仓打量青衣身影的外貌身形,不确定地点点头,“也是女人的话,那么应该就是侍女之类的了,带着一起上船也不足为奇。”
“是吗?嗯……”
“嗯?”
“嗯,我认识像这样的。”
泉藏人轻声地自言自语,笑得很有意味,很幼稚,“我觉得她会是个挺有意思的人,也许我该去学学汉语,和她熟络熟络。你觉得呢?”
泉谷仓当时没听懂什么意思,也没觉得那人有什么意思,只认为此时真的不适合再继续说别人的闲话。
“我没觉得怎么样。”
他说着,目光望向青衣身影,打量着。他突然有一种感觉,一种莫名其妙的厌烦,让他自己说不清楚缘故,让他皱起眉头。或许出云介的假公济私确实让他感觉有点太出格了,他不想再去多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我觉得这挺麻烦的,以及这真的不关我们的事。”
“的确,不关我们的事,是这个道理。”
泉谷仓似乎也没听懂他的意思,只是自顾自地点点头,不知道在想什么他当时听不懂的东西。
泉谷仓看着船上的水手将登船板收起,知道不会再有别的人上船了。
登船的三人和大沼勘兵卫一起朝着船舱走去,泷川出云介一路走一路还在对勘兵卫解释什么说什么。他听不见,他无所谓。
他望着走在出云介身边的青色身影,背影,看着对方腰间的太刀。他知道明国的海盗经常假扮浪人抢劫,所以带刀很正常,但那柄刀,以及那个青衣的人,总是让他感觉哪里有些不对劲。不是因为男人或女人,初次见面,她就是让自己感觉不对劲。
泉谷仓当时没有多想。
“啊,要开船啦。”泉藏人站在他身边,听着水手吆喝,看着水手忙碌工作,兴奋地,幼稚地微笑着,对他说,“现在我们就要回家啦。”
“是的,现在我们就要回家了。”泉谷仓轻轻地重复他的话。
现在。
现在我就要结束这一切烂事!
所有的记忆,所有的过往,只为现在。
“我是念流的泉谷仓!”
他大喊着,迎上去,抢在梅津加贺太目之前,挥刀攻向青色的身影。后者抬起刀鞘,抵住他的进攻。两人离得那么近,他清清楚楚地看着眼前这张讨厌的脸,看见对方的惊讶,恐惧,纠结,无奈,无助。
对方的眼中的自己又是怎样的?
疯狂,憎恶,恼怒,丑恶,可悲。
“你听到了吗?畜生!废物!混账东西!”
他咒骂着,抬手将相格的刀推开,再次朝她挥刀砍去,“别想再逃!今天你逃不掉了,和我打!就在这,就现在!”
来啊!
我们就现在在这里结束。